心中暗暗摇头之余,赵旸抬头看向韩琦,看韩琦与赵允让辩论。
赵允让所持的观点就一个,即“聚族京师”乃太祖、太宗遗训,他宗室也为此付出了牺牲与忍耐,朝廷理当承担宗室的开销——说白了这就是当年约好的一场交易。
平心而论,赵旸觉得赵允让这观点其实也没错,包括宋太祖、宋太宗为防范宗室作乱的考量也没错,问题在于,谁能想到赵家宗室如此奇葩呢,有的绝嗣,有的夸夸生孩子,他想了半天都想不通,年仅五十六七的赵允让,是怎么生下二十三个儿子、十八个女儿的。
与赵旸的感官类似,殿内群臣原本也觉得赵允让所言在理,可直到韩琦讲述起《禄令》,仔细剖析宗室子弟一年开销,甚至于还拿赵允让一家举例,殿内那一干朝臣们就逐渐觉得不是滋味了。
毕竟“料钱一百五十千”这档,别说赵旸还未达到,事实上此刻殿内在场的官员们,最起码有一大半未达到。
似曾公亮、吴奎、蔡襄等,哪怕他们都有着翰林院学士之位,有的是待制,有的是直龙图,有的是直学士等,正俸亦不过一百至一百二十千。
正俸能上一百五十千的,除二府诸相公以外,恐怕也就只有包拯等寥寥几人。
于是渐渐地,众人心中的立场便逐渐偏向了韩琦,尽管没有一人开口,皆默不作声地看着韩琦与赵允让辩论。
而此时,韩琦适时地出示了他准备依旧的宗室罪证,在殿内朗声诵读。
这些所谓罪证,若放在平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一部分是有开封府登记在册的,讲述在京宗室子弟聚会饮酒时与人争执,继而大打出手之类的事,就好比当年赵旸在矾楼与李家兄弟斗殴。
毕竟这些宗室子弟平日里无所事事,或聚个酒宴,或办个雅会,饮酒作诗,切磋书画技艺,司空见惯,偶尔与人起了口角,继而发展至大打出手什么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到大宗正司认个错,关个几日禁闭基本也就没什么事。
另一部分便是韩琦与范仲淹迄今为止所收拢的,个别宗室忠仆在地方打理其家主封邑时,或于当地滋事,或欺民枉法之事,鉴于涉案人员基本都是宗室各家的家仆,而并非宗室子弟,这事本身也没什么,毕竟只是仆从犯法而已。
然而,韩琦在将这两桩原本影响不大的事放在此刻提起,俨然就好比是压在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殿内一众官员原本就觉得宗室待遇确实过好,再一听宗室中的年轻子弟平日里无所事事,吃喝玩乐、打架斗殴,感官更是恶了几分;随即又听闻宗室遣至地方州路打理家业的仆从居然还敢欺民枉法,感官更是恶上加恶。
值此情况下,韩琦目视赵允让,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意图:“如大宗正所言,宗室聚族京师,故朝廷需担奉养之责。然宗室若无寸功于国家,又有何颜面求封爵?”
封爵?
赵允让闻言一愣,继而面色大变。
同时,整个殿内亦是再次鸦雀无声,在场一众官员无不震惊地看向韩琦。
包括赵旸。
韩琦……这是要断赵家宗室封爵之路啊!
赵旸心下暗道。
其实想想也是,月俸“一百五十千”才有几个钱?且这份子钱赵家宗室是以付出“聚族京师”的代价得到的,也得个名正言顺,但太祖、太宗遗训可未明确规定宗室成员皆要封爵啊!那不过是随历任官家心意罢了,想封就封、不愿封便不封。
再者,封了爵,才能封食邑,有食邑,才有食实。
相较“一百五十千”的月俸,食实才是重头。
就好比赵允让获封汝南郡王,郡王乃从一品的爵名,食邑万户以上,食实差不多为四千到六千户,且每加食邑一千户,食实大致可添四百户。
赵旸不过三百户的食实,一年就有一千三百贯左右,食实四千至六千户又是多少?
当然,这里说的是赵允让,且加封郡王的,纵观整个庆历年也不过四人而已,其下一代想封郡王,短时间内估计不太可能。
赵允让那些儿子们,包括同辈宗室子弟,其最有可能获封的应该是“开国侯”,也就是侯爵,比如赵宗道获封高密侯。
这一档爵位为从三品,食邑一千户,食实大概四百户或六百户。
乍一看仿佛也没多少,但关键在于爵名与食邑、食实可以累增,但凡有大型庆典,官家赏封臣子,每累增一级,那至少便是二三百户的食实。
而如今,韩琦竟要断了他宗室子弟封爵之路,纵使性情内敛如赵允让也忍不住了,眦目怒视韩琦,张口怒斥:“韩琦,你欲掘我赵家根基耶?!”
面对赵允让的怒视,韩琦平淡笑道:“大宗正何出此言?正所谓君子爱禄、取之有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方可称赏罚分明。今宗室子弟,大多厮混在外,终日无所事事,无寸功于国家,若单凭宗室身份便可封爵,恐天下不服。”
说罢,他瞥了眼满脸怒色的赵允让,反问道:“难道一百五十千月给俸禄,尚不能奉养一位宗室子弟么?大宗正可要知道,今日在殿诸位同僚,恐怕有半数,月俸尚未达到这个数目。”
“……”赵允让一愣,环视殿内群臣,却见殿内一众官员或口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事不关己之态,或用淡然的目光回视他,那一道道目光中所充斥的复杂感情,令赵允让头皮稍稍有些发麻。
同样发麻的不止是他,还有官家。
就连官家也万万没有想到,赵旸所谓“韩琦欲试探宗室对于削减待遇的反应”,居然是要截断宗室子弟封爵的路。
这……这可如何是好?
答应吧……呸!这事能答应么!
这事若也能答应,那整个宗室可就真闹腾起来了!
可否决吧,韩琦说得又确实有道理……
为何整个庆历年,身为大宋官家的赵祯就只封了四个人为郡王?还不是顾忌着封邑么?
若是虚爵也就罢了,但都封到郡王这一级了,那势必得赐食邑与食实。
而这食实从哪里来?
还不是从国家财政里出?
区别仅在于,之前那块土地的百姓是向朝廷交税,而之后则是向封邑的主人交——这岂不还是从国家财政里出么?
这正是赵祯如此谨慎封爵的缘故。
但谁能想到,韩琦居然欲彻底断了宗室封爵之路,这还得了?
看你干的好事!
下意识地,赵祯朝着好似在殿内瞧热闹的赵旸看去,然而却意外地发现,赵旸看看韩琦,又看看赵允让,脸上露出微妙神色,但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介入,甚至没有吱声。
不得不说,当韩琦“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就连赵旸也惊呆了,权衡良久,愣是没敢给韩琦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