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二十五六万厢兵裁了,遣去总理黄河司去修黄河?
这主意不错啊。
在韩琦说出那句带有暗示的话后,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讷几人纷纷反应过来。
仔细想想,这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反正赵旸的总理黄河司要招收至少几十万役夫,收民夫也是收,收厢兵也是收,乍看也没太大区别嘛,更别说此项治河工程工期长达四到五年,换句话说,就是朝廷裁撤掉那二十五六万厢兵,总理黄河司照样能管这些人四五年,至于四五年之后……那就是四五年之后再说呗。
历代政令,鲜有能预见五年以上的,大多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拆西墙补东墙,先解决当下问题再说。
而在这些人中,唯独赵旸变了脸色,毕竟他才是要接这个烫手山芋的正主。
就仿佛是猜到了赵旸的想法,韩琦抢在他张嘴前便又开口道:“小赵郎君莫急着拒绝,且先听听韩某其中好处,这二十五六万厢兵,如今单每月军俸便要耗费朝廷多达九万贯,全年即一百万贯,这笔钱可以供我大宋打造三万五千套步人甲,或三万五千匹驽马……”
“哼嗯。”赵旸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不过倒未反驳韩琦。
毕竟韩琦所言确实是实情,步人甲作为他大宋最坚固的甲胄,造价成本为二十八贯多些,大抵与普通驽马的价格差不多——虽二者日后造价难以估量,但当前确实如此。
一年多三万五千套步人甲,或增加三万五千匹驽马,这能对禁军——尤其是对分布全国、待遇相对较差的侍卫马步司禁军带来何等的提升,光看字面数字就不得了。
“此乃其一。其二……”韩琦竖起两根手指,继续道:“当前乃朝廷裁撤末军之最佳时机。若寻常时候裁撤末军,末军因失了糊口差事,多半要闹事,但眼下不同,朝廷可以将其遣至小赵郎君所掌总理黄河司去当役夫,尽管肯定仍有人不满,但我相信其中大多数人最终仍会接受……”
先把人裁了,再将其遣至总理黄河司……这不就是“开窗理论”么?
赵旸一面无语,一面暗自腹诽:谁说古人不知此理论,这韩琦不就运用自如么。
可再一想担责的是自己,他便忍不住气到发笑,假意抚掌几下,随即指指的脸孔问韩琦道:“敢问韩相公,我脸上是否写着‘好糊弄’三个字?”
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讷几人皆忍俊不禁,就连范仲淹亦摇头失笑,唯韩琦有些尴尬,讪讪道:“小赵郎君天资聪颖,韩某岂敢糊弄?”
赵旸翻了翻白眼,对韩琦的恭维视而不见,自顾自分析道:“韩相公适才所言,看似面面俱到,实则不然。先说招人所费,我总理黄河司与三司商议拟定的劳酬,为每人每月一百五十文,外加其个人管饱……”
“这么少?”韩琦稍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赵旸并非如此吝啬的性格。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见庞籍摇头道:“不少了。莫看京师闹市,坊民日得百文者大有人在,然大多人每日仅能赚得二三十文,而当前米价,二百文便可足以养活一家三四口,三百文则略有富余……”
“然河北米价却还要高过京师啊……”文彦博在旁皱眉插嘴道。
“这个嘛……”庞籍捋须看向赵旸,却见赵旸为众人解惑道:“我司所费米粮,乃三司通过转运司从粮产富余之地运至,哪怕计入运费及人力,还要略低于京师米价……鉴于此项优势,我司亦与所招民夫签署协议,将每月一百五十文钱酬劳,以低于河北市米两成的价格予以兑换,供其家中所需……故方能将役费压制在一百五十文一月……”
“原来如此,这确是巧妙。”庞籍点头称赞,打趣道:“如此精打细算,难以想象出自小赵郎君手笔。”
众人纷纷点头,毕竟在这些位相公的印象中,赵旸花钱从来都是大手大脚的,比如当年在陕西时,出征前犒军,得胜后又犒军,尽管将麾下军士激励地嗷嗷叫,简直可以说所向披靡,但钱着实却是没少花,寥寥几场战争便花了几十万贯,变相带动了陕西经济,尤其是民间畜业。
“哈哈。”被庞籍打趣的赵旸哈哈一笑,随即看向范仲淹道:“此乃范相公家二衙内手笔也。”
原来如此。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唯范仲淹表情有些尴尬。
见此,赵旸笑着宽慰道:“此时纯仁兄为朝廷节省开支,范相公莫要多想。”
范仲淹微微点头,这才得以消除尴尬。
此时赵旸转头看向韩琦,继续反驳其观点:“总之,我司招一名役夫,只需管其吃住,另每月再支付一百五十文钱即可,且即使是费这些钱,其亦愿每日出工至少六个时辰,鲜有懈怠;若是收了那些厢兵,敢问酬劳若何?若仍是三百五十文一月,那与其仍为厢兵时何异?无非就是将这笔军费计到我总理黄河司头上罢了,于朝廷缩减开支何益?且还要防着其带坏我司役工风气……”
不得不说,这便是在场诸位相公有时候会忽略赵旸的岁数,愿意与其商议政策的缘故,就因为赵旸虽时而耍浑,甚至于胁迫,但极少会在正事上这么做,就好比眼下,事实上赵旸完全可以毫无理由地拒绝,韩琦绝对拿他没办法,但赵旸却并未这么做,而是与韩琦展开辩论,这一点让在场诸位相公都极为赞赏。
而他这一番凿凿言辞,也着实是说得韩琦哑口无言,一时间竟难以反驳。
思忖数息后才皱着眉头辩道:“既已取缔厢兵编制,那自不再是三百五十文,或……二百文!只要小赵郎君能答应这个数目,其余交给韩某。”
赵旸有些意外地看了韩琦,暗暗猜测韩琦多半是急着想做出一番政绩来,可对于其提议,他仍有些不满意:“那即是五十文的差额……一人一月五十文,十万人,那就是五千贯,一年五万贯……”
话音未落,就见范仲淹在旁接话道:“如此也好过一年十万贯……再者,此事若得开得先例,日后于裁撤末军、精简禁军亦大有裨益……此乃利国之策,万望小赵郎君首肯。”
赵旸看了眼范仲淹,心中想到了那八十万分布于全国且战斗力良莠不济的侍卫马步司禁军,大抵也能猜到范仲淹与韩琦亦有意淘汰其中一部分人,到时候那就是不是一年几万贯的事了,毕竟侍卫马步司禁军的月俸如今可是在六百文至一贯之间,确实应该做一番精简,将军费真正花在那些锐士身上。
半晌,赵旸点头道:“既是利国之策,那我也只好从命……就怕这些厢兵到了我处,闹腾起来,介时我可不会惯着他们。”
“理当如此!”韩琦眼听得双目一亮,大有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意。
的确,这位整顿起军队来,那可是当真毫不徇私,也难怪李昭述、狄青等皆对其心怀怨隙,这一点赵旸与其不同,他还是会计较些人情世故的。
若是当初焦用那事叫他来处理,赵旸最多将其削成士卒,叫其戴罪立功,不至于将其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