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史馆相文彦博、集贤相宋庠,并枢密使庞籍、枢密副使高若讷,前后被范仲淹与韩琦派人请到政事堂议事。
文彦博与宋庠先到一步,见屋内除范仲淹与韩琦以外还坐着赵旸,不由地稍稍一愣,但也不以为意,毕竟不知从何时起,赵旸便时常参与这些位相公商议国家政事,几人逐渐也习惯了。
稍后待庞籍与高若讷亦联袂来到政事堂,众人彼此间稍稍寒暄了几句,旋即韩琦便道出了此番他与范仲淹请其余四人前来商议的目的:缩减军费开支!
一听这话,文彦博与已平迁为集贤相的前枢密使宋庠神情自若,然枢密使庞籍与枢密副使高若讷便有些坐不住了,甚至庞籍当即转头问赵旸道:“这亦是小赵郎君的建议?”
赵旸微微摇头。
这反应,让文彦博、宋庠、庞籍三人均有些意外,而高若讷更是为此毫无顾虑地讥讽起范仲淹与韩琦来:“两位近期这是怎么了,又是要裁官、又是要缩减军费,似这般操之过急,就不怕重蹈庆历年覆辙?”
范仲淹颇有涵养,加之年事已高,锐气渐消,自不把高若讷的当面讥讽放在心上,但韩琦可是正当壮年,闻言当即回讽道:“范相公与我素有报国之心,为此时刻不敢懈怠,岂似你这般,欺下媚上、窃居高位然无建树……”
若是历史上的高若讷,纵使敢骂回去恐怕也没什么底气,可此时的高若讷却不同,他可是也有“维稳陕边”、“策反西夏”之功的,听到韩琦这般羞辱哪还坐得住,当即便反嘲道:“前些年我助小赵郎君平定陕边,又令西夏复降,个中功勋即是我不自夸,单官家与朝廷评功,便足可见定论,岂似你二人,高坐政事堂,于所谓变法夸夸其谈,然实效若何,我等尚未见也……”
“两位、两位……”文彦博与庞籍忙站出来做和事老。
期间,赵旸把玩着手中的茶碗,一言不发,看似心情沉重的表现让宋庠等人颇感疑惑。
可能是因为赵旸在场,韩琦自忖纵使与高若讷对骂也未必能占便宜,亦或是他心急要促成心中所想,于是在文彦博与庞籍的说和下,他也不再与高若讷纠缠,正色道:“冗官之费,实不必我多说,当前我大宋登记在册的官吏,大抵两万余人,然每年却要为此付出近一千五百万贯开支,大抵一人七百五十贯,占我大宋全年税收近一成半……”
一人一年七百五十贯的俸禄多么?
说实话,在座的诸人每年俸禄没一个低于这平均标准的,哪怕是从六品官阶的赵旸,他如今不算食实,单俸禄一年恰好就在这个档次。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大宋真的需要多达两万余名官员么?
要知道大宋目前总共也就四千多万人口,这官与民的比例已经接近一比两千。
或有人会说,这一比两千的比例也不高啊,然且注意,这仅仅只是官,并不包括吏——这里所说的吏,并非指寻常小吏,而是指“无品杂阶”的官员,比如从事、干事、甲头、公据等,就好比营指挥使手下的都头,尚不配被称作指挥,但实则他也指挥、统率有百名士卒。
若是算上这类吏官,又有多少呢?
“二十六万!”当韩琦道出这个数字时,就连正在沉思的赵旸都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更何况是其他人。
全国两万余官员、二十四万吏员,这是什么概念?
据历代记载,汉朝最鼎盛时期,全国十三万官吏。
之后历朝历代,虽吏员记录不多,可单论官员,没有没有任何一朝多过如今的大宋,哪怕是强如唐朝,鼎盛时期也不过一万九千人。
当然,这里所涉及的,其实是大宋官府机构的冗散冗余以及效率低下问题,与那些挂个名白领俸禄的是另一回事,只不过亦同样计入“冗官”的范畴。
总而言之,韩琦那二十六万的数字一出,就连高若讷也哑口无言,更别说其他人了。
实在是过于冗余了。
而随即,韩琦又从“冗官”说到“冗兵”。
大宋当前主要兵力,为二十万常年驻扎京师的殿前司禁军,与八十万主要分布于全国各州的侍卫马、步司禁军,总共一百万军队,直接受朝廷掌控的军队,也是大宋最主要作战兵力。
当然,这里说的是编制。
至于实际这一百万是否满员,驻京禁军尚可查证,那八十万分布于全国各州的侍卫马、步司禁军就不好查证了。
再者,这八十万禁军良莠不齐,有纪律严明、作战勇猛的,如驻陕西的侍卫马步司禁军,其次是驻四川的、广西,再次是河北、河南,然后是两浙、福建等等——总之跟当地局势相关,越是战况频繁的地区,其驻军便更具战斗力,反观长期处于和平的,诸如两浙等,其驻军就越涣散,战斗力就越低下,其中最不济的,甚至可以与厢兵比较。
赵旸前些年曾先后与曹佾、高若讷、包拯等人谈论过,这拢共八十万侍卫马步司禁军,能作战的不到一半,
可称精锐的不到二十万,剩下的四十万,说不定得去跟厢兵坐一桌。
再然后就是厢兵,目前大概二十五、六万,普遍是装备差劲、纪律涣散,战斗力极其低下,与其要深究养着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用,倒不如细想看看,若裁撤掉这些人,是否会对当地治安造成更大的隐患——这就是朝廷耗费钱粮养着这些厢兵的主要原因。
以上所述总共一百三十万左右的军队,便是大宋的主要军力构成,剩下还有些诸如乡兵什么的,鉴于并不领朝廷军饷而不计算其中。
而这一百三十万军队,加之配备的武器、装备,以及相应各种作战器械,便是大宋每年四五千万军费的开支由来,占到大宋每年税收的六成左右,可谓是相当的恐怖。
而有意思的是,这种恐怖占比的军费开支,大宋居然从未被称作穷兵黩武,大概也是因为其军队对外作战实在是太过于拉胯,玷污了穷兵黩武这个词。
“小赵郎君如何看待韩相公所言裁军之事?”
待韩琦讲述完其观点后,现任枢密使庞籍率先试探赵旸对此的反应。
殿内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赵旸,却见赵旸颇有些惆怅地轻叹一声,语气莫名道:“前两年我领三十贯月俸时,羡慕陈相公身为昭文相,俸禄高达四百贯,一年四千八百贯;后来才知,相较俸禄,食封所得更多……而今日我与田相公闲聊片刻,却是叫我又大开眼界,方知一山还有一山高,比如宗室基本每人都可获得观察使、团练使、防御使级的官阶,从五品,虽权同遥郡,然禄同正任,单论俸禄、不计爵收,大抵在二百贯一月至一百五十贯一月之间……可对比万贯月俸,这些也不算什么……”
万贯月俸?
这位说的莫非是……
在场诸位相公面面相觑,一个个神色微变,竟是谁也不敢搭茬。
此时就见赵旸再次轻叹一口气道:“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跟人与兽之间的差距更大,有人月俸过万贯,有人月收过千贯,然亦有人领三百五十文月俸……”
韩琦张了张嘴,轻声道:“三百五十文月俸,实则亦不低,寻常百姓,二百文便够全家吃用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