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即七月二十二日,赵祯向赵旸召至垂拱殿。
待修起居注的曾公亮识趣地暂时避退之后,赵祯将赵允让那份劾奏交给赵旸。
赵旸看罢后颇感惊奇,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这果真是赵允让呈上的劾奏?”
赵祯神色微妙地点点头。
他能猜到赵旸为何惊诧,只因赵允让这份劾奏,尽管言辞激烈、且语气颇重,痛斥赵旸肩负治河重任而不自省,简直要将赵旸骂成不顾国家、不顾朝廷、不顾民声的狂徒,但却诡异地未提惩戒,既未提罢黜、也未提贬官,只是希望官家催促赵旸尽快返回澶州主持治河之事。
如此诡异,也难怪赵旸看了心下狐疑。
反观赵祯倒是颇为欣慰,感慨道:“观此弹劾,可见大宗正虽有私心,然仍心存国家与民生……”
赵旸听罢也不回应,毕竟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事实上,刨除前两日早朝上那回的冲突,他就赵允让在历史上的表现,倒也没有多少成见,毕竟做出白眼狼行径的是赵宗实与赵顼父子,彼时赵允让早已过世,也委实不该怪在其头上,最多就是说句家教无方。
但前两日早朝时的冲突,使得赵旸也不愿附和任何褒奖赵允让的言论。
就当没听到。
见此,赵祯也换了话题,问赵旸道:“之前你说要与赵宗道和解,怎样了?”
“和解了。”赵旸耸耸肩道:“与他谈过才知道,原来他那一脉与官家关系最密……还有那赵允弼,竟与官家自幼相识。这些官家怎得提也不提,亏我还之前还傻兮兮地将其与赵允弼视为赵允让的潜在盟友。”
“你又没问,朕如何想起要告知?”赵祯带着几分调侃道:“这话是否颇为耳熟?好似曾经屡屡出自你口?”
“……”赵旸一言不发,翻着死鱼眼一脸无语地看着赵祯。
“行了行了。”赵祯收起玩笑之色,随即对赵旸道:“你与赵宗道如何谈的,简略些与朕说说。”
赵旸听罢,便将昨日与赵宗道谈论的话题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赵祯。
待提到“金匮之盟”时,赵祯亦像适才的赵旸般,翻了翻死鱼眼,但未作理会。
毕竟太宗,即便是在他后人看来,恐怕多半也是做了些不光彩的事,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祖父,他怎么好说什么,唯有当做没听到。
而待赵旸提到赵宗道自称其家一脉是官家最为亲近的宗室时,赵祯脸上浮现几丝莫名神色,轻笑道:“他是这么说的?”
“有什么问题么?”赵旸不解道。
只见赵祯轻哼一声,淡淡道:“既然论血缘关系最近,那也就意味着……你明白吧?”
“……”赵旸一愣,继而惊悟,但脸上又有几分怀疑:“他?虽说论辈分他是‘宗’字辈,是官家侄子,可瞧他岁数,我怀疑比官家还大几岁,就算官家无后,也轮不到他吧?”
“瞎说什么?!”赵祯一脸不快地呵斥道。
虽说他早已从赵旸口中得知他此生再无子嗣,甚至已将赵旸甚至是福康公主所诞外孙视为备选,但他心底多多少少还保留着一丝希望,毕竟他今年也才四十一岁,仍有生育能力,保不定改了命运,诞下一子呢?
毕竟他听取赵旸的劝说,将那些含有重金属的丹药都停了,仅以人参等天然补药滋养身体,若是能诞下一子,说不定能活,不似前三个儿子那般早夭。
对此仍存一丝希望的他,自然听不得“无后”两字,当即瞪向赵旸。
“口误口误,官家莫怪。”赵旸显然也明白这事确实不好多说,连连道歉。
“自然不是说他,朕说的他弟弟赵宗旦。”白了一眼赵旸,赵祯倒也没太过放在心上,继续道:“如你所言,汉恭宪王(赵元佐)一支,确是与皇考及朕血缘最近,故这兄弟俩的生父赵允升早年间,亦被养于太后明德宫内,直至魏王抱恙,方出宫外第,故赵允升亦素来敬重真宗、太后……这些,他没告诉你吧?”
赵旸隐隐听出了弦外之音,惊讶道:“官家的意思是,在官家诞下之前,赵允升之前或也是真宗的备选?”
“兴许吧。”赵祯淡淡道:“一方是同母所生胞兄之子,一方异母兄弟之子,想来这事多少也会考虑一二吧。……若朕当时并未降生,皇考将位传于赵允升,还于魏恭宪王那一支,于理于情也未尝不可。”
“那之后怎么变成了赵允让?”
“朕如何知晓?”赵祯没好气地瞥了眼赵旸:“你以为朕年幼时,能似你如今这般恣意妄为么?什么事想问便能问?”
的确,他的童年可是过的战战兢兢,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父亲刘太后对他严厉,后来才知道,刘太后并非他生母,从始至终也防着他呢。
每每想到此事,他便庆幸不已,庆幸当时他并不知其中缘故,但也因此愈发觉得亏欠生母。
在微叹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后,他一脸兴致不高道:“朕也不知皇考当初为何不选赵允升,而选赵允让,不过朕降生之初,当时养于宫内的可不止赵允让,还有同为汉恭宪王之孙的赵宗保,其父乃早故的赵允成……之后几年,太后又将赵允升之子赵宗旦召入宫内,为朕伴读……至于赵宗保,则因父母双故,由太后抚养于宫中……”
说到这里,他忽然没了兴致,话音一转又对赵旸道:“总之,这些,他都未告知你吧?”
赵旸微微点头,随即恍然道:“官家的意思是……对赵宗道也要有所提防?”
“明白就好,他的话,你信五分就够了。”赵祯淡淡道:“包括你方才提到的燕恭肃王赵元俨,在外颇有贤名,然皇考卧病之初,他以探病为由住进宫中,小住一阵,竟无离宫打算,不知有何打算,所幸集贤相李迪施计,将其诈退,否则……恐怕亦生波折。为此,之后太后亦对其多有防范,恐怕他也因此记恨太后,至太后病逝,他将朕生母之事告知于朕,更称朕生母死于非命,何故也?”
赵旸不禁哑然,半晌才由衷道:“官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赵祯听罢微微一笑,随即正色对赵旸道:“你见识高过朕,朕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然今日却可教你一事,即他人所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信五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