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翰缩了缩脑袋,不敢作声了。
此时赵允让已总算是理顺了气,眼见屋内气氛怪异,儿侄几人一个个不知所措,强行辩道:“……总之,此番是老夫未注意,不慎为其慌乱间乱蹬时蹭到,倒还不至于强行咎于他……对外你等也如此分说。”
“……是。”赵宗谔几人面面相觑,不敢不答应。
随即,赵宗谔给赵允让出主意道:“官家授他总理黄河司都御史差遣,命其前往澶州治理黄河,然其故意在京师耽搁,此渎职也,请朝中台谏弹劾如何?说不定能说服官家卸其差遣……”
赵允让闻言思忖片刻,摇摇头道:“不可!他与程琳、燕度二人合写那份奏札,我也看过,不可否认三人确实言之有物,今黄河北流,乃黄河决堤夺他道而成,故浅且窄,若放任不管,数年内必复生水患,介时整个大名府路乃至大半个河北东路,皆将成为一片汪洋……故修河必定得修,迫在眉睫,否则必生大祸!”
赵宗谔不知黄河真相,听到赵允让解释才恍然大悟,但他随即又道:“小侄的意思是,借弹劾催促那恶童尽早回澶州去……”
赵允让摇头道:“朝中台谏,怕是无人敢谏。”
竟到这种地步?
赵宗谔兄弟几人对视一眼,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三叔出面呢?”
“……可以一试。”赵允让无甚把握地说道。
当年赵旸与官家生母章献太后的娘家李家生隙,最后却是李家兄弟遭“五日三贬”,要知道当时官家的亲舅舅李用和还在世呢。
连那时的李家都不能叫官家彻底罢黜那赵旸,换做他赵允让就能办到?他实在没什么把握。
毕竟说到底,他唯一的仰仗也不过就是官家对他家的亏欠罢了,远谈不上原来的李家那般受官家重视。
当然,试着弹劾一番,借此催促那赵旸回澶州去,这还是可以的。
毕竟这事占据道理,任谁都无法指责什么。
那赵旸若是不从,那便是抗命,便是渎职,介时他就愈发可以指责对方。
可惜即便如此,怕仍扳不倒那赵旸——赵允让着实想不通,为何官家如此器重此子。
“……总之先这么办吧,若其不从,再做打算。”赵允让正色道。
初步商量定,赵宗谔兄弟几人又去问候赵允让的妻室王氏,随即便打算告辞回家。
作为长辈的王氏,哪能叫他们兄弟就这么离开?那自然是得留兄弟五人在府上用过酒菜再走。
只见她嘱咐罢儿子赵宗懿领诸兄弟照顾好赵宗谔兄弟五人,随即来到赵允让所在书房,问丈夫道:“官人与宗谔几人在书房商议许久,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赵允让倒不是隐瞒,如实相告。
王氏听罢皱眉道:“那赵旸既深受官家宠爱,又有功勋傍身,朝中诸公唯敢私下以恶童相称,当面却得笑脸相迎,就连包拯都已放弃与其为敌,何苦官人却要与其为难?”
你竟问我何苦定要与其为难?
感受着胸膛处隐隐作痛,赵允让颇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氏。
不过性格使然,他并不会将自己的疲弱之态显示于人,哪怕是面对妻子,况且,相较另外一桩事,他也确实并不在意胸膛处的淤伤。
只见他冷哼道:“我岂是与他为难?不过是催他尽快回澶州治河去罢了!朝廷为此披了数百万贯财帛,甚至官家私下还借了他十万贯,叫其激励夫役、兵士,如此重任交付于他,他却逗留京师,难道不该弹劾么?”
“仅是如此?”王氏欲言又止地看着丈夫。
“不然还能为何?”赵允让不苟言笑地冷哼道:“老夫总不至于与其一般见识。”
王氏默默地看着赵允让,半晌幽幽道:“都道那赵旸深受官家宠溺,然现如今不过从六品的寄禄,十三子早些年便升至右羽林军大将军,正三品寄禄,且身为宗室,他日少说封个郡公,足以一世富足无忧……”
“……”赵允让目光微闪,随即不悦道:“你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
王氏深知丈夫性格固执,闻言叹了口气,自顾自离去了,留下赵允让神色莫名地独自坐在书房内。
必须得说,王氏不愧为枕边人,一眼就看穿了丈夫真正的用意。
说什么教训那赵旸,那都是托词,赵允让活了大半辈子,眼下半截入土之人,还不至于跟个尚未弱冠的半大小子较劲。
与其说他是当真记恨赵旸,不如说他是感觉赵旸呆在京师过于碍眼罢了——毕竟有此子在京师,时不时围着官家,官家岂还会记得起他十三子赵宗实?
皇位不皇位的暂时不说,当初被风风光光接入宫中的他家十三子赵宗实,如今却迟迟不被官家提及一句,眼瞅着就要步他后尘,反倒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赵旸,受尽官家偏爱,又是兼领文武官职,又加给事中、言官,还能亲自执掌一支天武第五军,足足五千禁军,俨然是皇太子般待遇,这让赵允让怎么看都不是滋味。
正如赵旸所猜测的那样,赵允让并非是记恨赵旸,而是将官家冷落其十三子赵宗实的愤慨,迁恨于赵旸罢了。
他这份复杂心情,除了王氏,怕是鲜有人能猜全。
次日,赵允让在家中写了份劾奏,着长子赵宗懿送丞呈政事堂,最终递交至赵祯御前。
赵祯虽是聪睿之君,然一时却也猜不透赵允让真正的意图,误以为赵允让投递劾奏是在报复赵旸,遂派人又将赵旸召入宫中,询问进展。
或许就像赵允让所愤慨、所忧虑的,有赵旸在,赵祯确实已淡忘了赵宗实。
一丝也未曾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