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转头看了眼叹息连连的赵师民,眼眉一挑,竟若无其事般走了出去,回自己廨房去了。
且不说赵师民自忖这回得罪了这位小赵郎君,在屋内叹息连连,且说赵旸一行跟着那几名小宦官一路进了宫,径直来到了垂拱殿。
进了垂拱殿,见到面色不善的赵祯,赵旸心中倒也不慌。
因为他早就猜到赵师民可能会有这一手,一边派人禀告官家,一边尽可能地拖延他,更别说他在来时的途中就已经将说辞都想好了。
“臣赵旸拜见官家。”
“哼!”
待赵旸拱手行过礼之后,赵祯都顾不得让在殿内修起居注的曾公亮暂避,冷哼道:“赵旸,你是越来越大胆了,竟闯入到宗正寺强借宗谱……”
好家伙……
在旁修起居注的曾公亮捻着胡须瞥了眼赵旸,暗暗惊诧于此子的大胆。
然而赵旸却不服,抬头求证道:“闯入?强借?赵师民是这么说的?”
“怎么,你还要报复他不成?”赵祯眼睛一瞪,但旋即却又做了解释,好似是真怕赵旸回头报复赵师民:“……是朕这么认为的,朕还不了解你?”
“恕臣之言,官家还真不了解臣。”赵旸撇撇嘴道:“此番我到宗正寺,从始至终好言好语,不曾有半分失礼……官家不信可以问中正。”
赵祯瞥了眼立于赵旸身后的王中正:“果真?”
得到允许,王中正立马出声证明:“回禀官家,郎君所言千真万确,莫说赵宗正,就连高密侯,郎君亦未曾与其冲突,彼此甚至化解了误会……”
他口中高密侯,即指宗正丞赵宗道。
“哦?”赵祯起了几分兴致,好奇问赵旸道:“你竟与赵宗道竟和解?”
赵旸耸耸肩道:“我与他本就并无冲突,今早他所针对的也并非是我,而是范相公,至于缘故,大抵是范、韩两位相公推行的新法触动了宗室的利益……我猜恐怕不止是改制一事,还有涉及土地兼并……”
“咳!”赵祯咳嗽一声打断了赵旸浑不在意的论述,狠狠瞪了眼这小子不分场合的行为。
这话能在这会儿说么?
没见旁边还坐着曾公亮么?
在瞪了眼赵旸后,赵祯正色道:“你能收敛脾气,与高密侯和解,朕心甚慰。此事便到此为止,你且回澶州治河去吧……”
赵旸看似顺从地拱了拱手,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回事:“恕臣还要在京中呆些日子。”
“你……”赵祯有些不快,皱眉道:“你意欲何为?”
赵旸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臣与大宗正的事还未了呢……”
“此事朕会处置。”
“多谢官家好意,但这事请容臣自行解决。”
“……”赵祯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不解,只见他先是想说什么,随即又顾虑曾公亮在旁,遂转头对后者道:“曾直阁若不……”
偏殿吃茶对吧?
“是。”曾公亮都习以为常了,这回没等官家把话说完就抄起记录揣在怀中,起身告退到偏殿去了。
见此,王守规亦出于谨慎请示官家:“官家,那老奴……”
随着赵祯微微点了点头,王守规亦识趣地暂退,连带着他身后两名小宦官及王中正等人,留下赵祯与赵旸单独二人在殿内。
眼见此时殿内已无旁人,赵祯遂也不藏着掖着,带着几分不解问赵旸道:“同是初次相见,同是起了冲突,你为何能与赵宗道和解,却要与赵允让相斗?”
赵旸如实道:“大抵是看不惯其祖孙三代的某些行径吧。……原本我只是有些嫌弃赵宗实,既继承了官家大位,理当视为过继于官家,可他继位之后便改了嘴脸,欲追封其生父赵允让为皇考,称官家为皇伯,委实是白眼狼行径。”
“……”赵祯目光微动,明显是被戳中心肺。
别看他冷静,那是因为赵旸早在数年前就已将赵宗实、赵顼父子的行径告知了他,气得他当时勃然大怒,气都发泄完了,那自然就冷静了。
当然,即便早已知晓此事,但此刻赵旸再次提及,他心中亦难免有不快。
半晌,赵祯平静问道:“你欲何为?”
赵旸如实道:“此次赵允让针对我,我大致可以猜到缘故,无非就是我受官家信赖,而他儿子赵宗实却无人问津,心中愤恨,无故迁怒罢了。……鉴于其子赵宗道在继承大位前屡次推辞,说什么不愿当官家,索性如便如了他愿!”
“三推三让之礼罢了。”赵祯淡淡道。
这天底下还有真不愿当官家的?别说赵旸不信,他也不信。
若单单如此,倒不至于令他对赵宗实有何成见,但赵宗实尊其父为皇考、尊他为皇伯的举措,却是深深刺痛了他。
就像赵旸说的,你既接了朕的大位,便视同过继给朕,为朕亲子,称朕为皇考,否则就不要接,他赵家宗室也并非没有旁人可以继承大位。
既接大位,又不认朕为父,实乃白眼狼行径!
至于其子赵顼……亦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坐视亲姑姑受苦而无动于衷,亦是白眼狼!
原本赵祯对赵允让尚有几分愧疚,甚至于对赵宗实亦有几分亏欠,但想到这事,他便感觉深深的嫌恶。
“有把握么?可莫弄到难以收拾。”赵祯幽幽道。
赵旸面上浮现几丝轻笑,拱手道:“我有分寸,我这不是与赵宗道和解了么?”
“唔。”赵祯带着几分赞赏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赵旸的目光中,闪过几丝异色。
确实。
确实不必再叫赵允让一家心存冀望。
他心下暗暗想道。
稍后,待王守规回到垂拱殿,就见赵旸笑着冲他拱手道:“原来入内省亦有宗谱名册,有劳王都知叫人抄录一份。”
“……”王守规面露惊愕之色,下意识转头看向官家,却见官家低头批阅奏札,置若罔闻。
他当即醒悟,连忙躬身道:“小赵郎君放心,最迟今日黄昏之前,便叫人送到小赵郎君家中。”
“有劳。”
“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