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赵旸有“上门羞辱文彦博”的前科,宗正丞赵宗道得知其此刻便在其宗正寺内,便立即断定对方是冲着他而来。
可即是冲着羞辱他而来,却为何会在赵师民的廨房内?
这点赵宗道却来不及深究,带着随从兴匆匆地便来到了赵师民的廨房外。
待等他来到赵师民的廨房外,果然见到赵旸坐在屋内,他心下愈怒,正要张口呵斥,却忽听赵师民语气为难道:“……小赵郎君,非是我有意为难,然借宗谱一观这事,我实在难以从命啊……”
宗谱?
宗谱?!
赵宗道已冲至屋门的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几丝惊愕。
而此时王中正已注意到赵宗道,低声对赵旸说了句,故赵旸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赵宗道。
眼见对方已注意到自己,赵宗道也不来不及细想,重新振作气势,大步迈步屋内,口中喝道:“赵旸!你要做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喝问,饶是赵旸也不知该如何回覆,于是便以嫌弃目光扫了眼赵宗道,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傻子怎么来了?
不得不说,赵宗道今早朝议上非要逼范仲淹就改制表态的憨傻举动,在赵旸心中喜提了“不甚聪慧”的评价,此刻再见到其气势汹汹地闯入进来,没头没脑地发问,赵旸都懒得回应。
眼见赵旸面露明显的嫌弃,且闭口不答,令赵宗道颇发嫌恶,于是他又一次斥道:“赵旸,我问你来宗正寺做什么!”
轻吐一口气,赵旸心平气和地道:“我来拜访赵宗正,宗正丞有何指教?”
说来也奇怪,他对赵允让甚是嫌恶,但对赵宗道倒没有太多恶感,论归根溯源,显然赵旸主要还是因为历史上赵允让祖孙三人的行为而对其产生了成见。
至于赵宗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针对的是范仲淹,个中缘故嘛,赵旸大致也猜得到,不过却因为对其一无所知,因此倒也没太多恶感。
他这心平气和的回复,让赵宗道微微一愣,狐疑地看了眼赵师民,这才意识到这赵旸今日并非冲着他而来。
略一皱眉,他再次问道:“既是来拜访赵宗正,怎得又提到宗谱?”
赵旸摊摊手,朗笑道:“我来拜访赵宗正,顺便借宗谱一观,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名轻描淡写,但听在赵宗道耳中却全然不是怎么回事,饶是后者再“不甚聪慧”,结合当下形势,却也想到了赵旸的意图,脸上露出震撼、惊骇之色,指着赵旸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宗正丞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借宗谱一观罢了。”赵旸依旧笑容可掬,可落在赵宗道眼里,那却是满满的恶意。
赵宗道又惊又怒,指着赵旸却不知该说什么。
也是,对方都要借他赵家宗谱一观了,言外之意,无外乎是要看看他赵家宗亲都有哪些人,意图昭然若揭。
在这等情况下,就算他拿宗室身份威胁对方,对方又有何惧?
赵宗道见过胆大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胆大妄为之徒!赵旸,你莫要以为有官家为你撑腰,旁人便奈何你不得!”
“你欲如何?”赵旸轻笑道。
见赵旸面带轻笑,仿佛浑然不放在心上,赵宗道愈发恼怒,可他想了一圈,却发现自己还真奈何不了这小子,这不由地令他愈发气恼,恨恨道:“不知那范仲淹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如此卖力为他马前卒,不惜与我宗室为敌……”
范仲淹?
赵旸心下一动,愈发肯定是老范触动了宗室的利益,难怪朝议上这赵宗道那般针对范仲淹与韩琦。
如此看来,这赵宗道与那赵允让,意图恐怕也并非一致呀。
赵旸心下转过诸般念头,随即轻笑道:“此事与范相公何干?”
赵宗道一愣,冷笑道:“你不敢承认?”
“这有什么好不敢认的?”赵旸摊摊手,浑不在意道:“观你今早朝议中处处针对范相公,再结合你适才所言,我大致也能猜到几分,无非就是范、韩两位相公推行新法,损害了你宗室的利益……不过这事自有两位相公处理,与我无关,目前暂时也不考虑掺和其中。”
“……”见赵旸说得如此敞亮,赵宗道一脸惊疑,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后问道:“那你借宗谱一观做什么?”
“再想想?”赵旸淡淡道。
赵宗道有些不悦于赵旸的语气,但听对方这一说,他倒也思忖起来。
这一思忖,他便想到了今早朝议中此子与他堂叔赵允让的冲突,随即脸上便泛起丝丝怪异之色。
这可……
赵宗道抿了抿嘴唇,神情稍显尴尬,眼中针对赵旸的敌意,亦逐渐退散。
见此,赵旸愈发肯定,赵宗道与那赵允让的确各有诉求,甚至本身就谈不上有多少亲近,无非就是宗室的羁绊将双方捆绑在一起而已。
于是他也不管在旁表情尴尬的赵宗道,转头对赵师民道:“赵宗正?”
赵师民自然不会不懂赵旸的暗示,一脸为难道:“赵御史莫要为难赵某,这宗谱……它当真借不得……”
赵旸摆摆手道:“我又并非当真要借,只求一观而已。……要不这样,你将宗谱取来,我也不过手,瞧上两眼就走,你看如何?”
期间,赵宗道看看赵师民,又看看赵旸,竟是并未插嘴,捻着下巴处的短须不知在思忖什么。
足足小一盏茶工夫,任赵旸好说歹说,赵师民始终咬定不肯出借宗谱——当然他也确实无权出借,似宗谱这等物什,那能随便示人?也就是赵旸底子硬,任谁都知道他是官家宠臣,若是旁人敢在此胡搅蛮缠,赵师民早就唤入吏卒将其逐出寺外了,哪有闲工夫推诿?
可这一来二去的,赵旸也有些不耐烦了,眉头微皱道:“赵宗正,我敬你是官家筵师,故好言相求。……明明你之前还向官家请辞宗正之职,可眼下却拿职责在身搪塞我……莫不是欺我也?”
这是要威胁了……
赵师民苦笑不跌。
从旁,赵宗道听得眼睛一亮:赵师民欲请辞宗正之职?那他岂不是……
他心下一动,忽然张口对赵旸道:“赵御史,若你能承诺不与我宗室为敌,我可以让你一观宗谱。”
他这一句话,惊住了赵师民与赵旸两个人。
赵师民惊的是赵宗道竟如此胆大妄为,将宗谱随便示人;而赵旸惊的是对方竟如此“不甚聪慧”,竟当着赵师民的面与他交易——这种冒僭之事,不得私下相商么?
而就在这时,门外匆匆走入几名宫中宦官,为首一人瞧见赵旸,顾不得气喘吁吁,急促道:“小赵郎君,官、官家有请,请小赵郎君立即入宫觐见。”
“……”赵旸转头看了眼赵师民,微微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屋外。他那冲着赵师民点头的举动,看得后者心惊肉跳,脸上笑容愈苦。
值得一提是,待经过赵宗道时,赵旸倒也不忘与其打声招呼:“看来今日只能作罢了,过后再说。”
也不知赵宗道想到了什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目视赵旸领着王中正一行走出了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