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说,赵师民与赵宗道,这俩一个是宗正,一个是宗正丞。
赵旸大致也知道宗正寺是负责什么的,闻言疑惑道:“这两人一个是宗正,一个是宗正丞,那赵允让呢?”
包拯低声道:“赵允让为知大宗正事。”
“啊?”赵旸以一脸困惑地看着包拯。
见此,高若讷低声做了一番解释。
也听完其解释后赵旸这才得知,原来当前宋国有两个“宗正寺”,其一是沿袭唐制的那个宗正寺,另一个则称“大宗正司”,始于景佑三年,其首任长官“知大宗正事”,便是赵允让,二职为“同判宗正事”,乃彰化军节度观察留后守节赵允弼,目前不在京中。
若要问这“宗正寺”与“大宗正司”有何不同,大抵是职责与职权有所不同。
宗正寺主要负责编修皇族属籍,记录皇族成员姓名、生卒年月、婚姻状况等信息,并管理帝王宗庙、诸陵的荐享祭祀等事务;而大宗正司则主要负责沟通官家与宗室之间的联系,传达皇帝诏令或裁断,并宗室的请托事宜,并监督宗室成员行为,对违反规定者进行惩处。
另外,宗正寺本来并不由皇族、宗亲专任,而是选用宗室以外官员,就好比现知宗正事赵师民,别看此人也姓赵,其实并非赵姓宗亲。
但话说回来,虽说二者职责与职权有所区别,但据高若讷私下向赵旸透露,自景佑三年始设大宗司以来,宗正寺与大宗正司难免逐渐出现职责上的重叠,甚至于,更能代表赵姓宗室的大宗正司,正在逐步挤压、侵占、甚至于取代宗正寺的位子,令宗正寺的存在日渐弱化。
“……故,小赵郎君可要当心了。”高若讷亦低声提醒赵旸道。
赵旸听罢脸上再次露出微妙神色。
他大致也猜得到赵允让为何瞧不惯他,除了他之前稍有嚣张的种种表现外,想来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在于其子“英宗”赵曙——不过眼下应唤做赵宗实。
据史料记载,宋仁宗,也就是当今在位的官家,三子早夭,此后再无诞子,因此将赵宗实接入宫中作为养子,若真无所出,赵宗实便为太子。
而历史上,赵宗实也的确因此继承大统,成为继仁宗之后的第五任宋国君主,宗英宗。
然而赵旸的出现,却好似正在改变此事,尤其是当赵旸向官家透露了其女福康公主在历史上的悲惨结局后,官家便不由记恨神宗赵顼——即英宗之子为其姑姑福康公主的冷待,宁可拿皇位当女儿嫁妆来诱惑赵旸迎娶其女,也不想再叫赵宗实、赵顼父子来继承皇位。
甚至于在赵旸每每提到神宗时,官家也露出厌恶之色——就好比前几日在讲述“元丰改制”之时。
一言蔽之,历史上此时的赵宗实,尽管仍是备胎,但俨然也已是太子待遇,甚至早在景佑三年(1036年)时,便已被封为左监门卫率府副率,随即又迁右羽林军大将军,宜州刺史,无功无勋,便授从五品待遇,比赵旸当前的官阶还要高。
那时谁都觉得,倘若官家日后若真无所出,这赵宗实便是太子。
然而就在赵旸出现之后,官家就仿佛忘却了赵宗实,不再提那位“太子”的爵位,反倒是赵旸这个来历蹊跷的,初入朝廷便官仕从七品,随即在短短两年内,又升至六品,乍看升迁速度不及赵宗实,但别忘了赵旸那可是有实权的,甚至还有足足五千天武第五军的兵权,名义上受枢密院及殿前司节制,但实际二者根本管不到。
这种待遇,相较赵宗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此前常有人私议,怀疑赵旸乃官家私生子,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不可相认。
不管外界对此如何讨论,这话传到赵允让耳中,后者大抵是不乐意的。
这也倒不是说赵允让如何野心勃勃,寄希望于让儿子继承官家之位,关键在于,这赵允让曾经也有过“养太子”经历——当年真宗未生当今官家时,也曾将赵允让接入皇宫抚养,作为养子,直到后来诞下当今官家,遂又将赵允让送归家中。
莫名其妙被接入宫中作为养子,好似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太子,继承大统,没想到之后又被送回家中,这大起大落,无疑会对赵允让造成极大影响。
更别说当时朝中乃至宗室必然有人因此嘲笑赵允让,想来造成的负面影响必然是更大。
然为何说天意弄人呢,若单单是赵允让遭此命运玩笑也就罢了,偏偏他儿子赵宗实也正在经历如他这般的经历,先是接入宫中作为“养太子”抚养,随后又因为“豫王赵昕”出生,被送回家中。
毫无疑问,当时朝中及宗室,也必然有人嘲笑此事。
尽管如今豫王赵昕早已夭折,官家依旧没有活着的儿嗣,仿佛赵宗实又有机会作为“养太子”,然偏偏又出现了一个来历蹊跷的赵旸,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太子待遇,试问赵允让如何看待此事?
更别说这个叫赵旸的小崽子还仗着受官家宠爱,行事嚣张跋扈,试问赵允让又如何看待?
就在赵旸暗暗思忖此事时,忽听高若讷压低声音道:“来了。”
谁?赵允让?
赵旸下意识抬头,顺着高若讷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随即就看到赵师民、赵宗道身旁多了一个身穿紫袍、腰间挂紫金鱼袋的老人,且身为宗室的赵宗道此刻正在拱手向其施礼。
想来那人便是大宗正司知事,赵允让。
“他现今几岁?”赵旸小声问高若讷道。
“谁?赵允让?”高若讷转头又朝远处瞧了一眼,随即低声道:“大抵五十六七吧……”
五十六七?我还以为七十了呢……
赵旸疑惑地打量着远处的赵允让,心下暗暗嘀咕。
在他看来,似赵允让这等不为财富发愁的宗室,按理能保养得较寻常人更高,更不显老才对。
大概,是曾经作为“养太子”的经历对其造成了巨大创伤,更别说如今其子赵宗实亦步他后尘……
赵旸正思忖着,突然间,远处的赵允让转头看向他,眼神冰冷,面无表情。
“彼子,便是那赵旸、赵景行么?”
隔着大约七八丈远,赵允让面无表情地询问身旁的宗侄赵宗道。
赵宗道亦看向远处的赵旸,神色微妙地笑道:“多半就是那位小赵郎君了……也不知仗持着什么,使官家对其倍加宠爱,我翻过宗典,并无此子……”
“寺正亦不知其来历?”赵允让瞥了眼亦在旁的赵师民。
赵师民苦笑道:“之前我亦问过官家,但官家叫我不必管,我便不好再问了。”
赵允让闻言冷淡道:“这等来历不名之人,混至朝中,混至官家身旁,寺正就不觉得不妥么?”
“说得是。”赵师民苦笑着连连点头。
事实上,他为官家筵师,又掌宗正寺,论官职以及论在官家心中的地位,皆可不惧赵允让。
但因为性格使然,再加上他亦感慨赵允让父子的经历,故面对赵允让时有多忍让。
尤其是今日事出有因。
但愿别闹出什么事来……
转头看了眼远处的赵旸,又看了眼在旁的赵允让,见二者隔着七八丈对视着,赵师民心下暗暗祈祷。
可惜他的祈祷注定无用。
兴许赵允让对范仲淹、韩琦二人提出的改制确实有所意见,觉得此事多半会损害他赵姓宗室子弟的利益,但单单如此,还不足以让历来嫌恶皇宫的他破例前来上朝,他只是听说那赵旸尚未前往离京前往澶州,似乎要支持范仲淹与韩琦,这才忍着嫌恶进宫参加朝议。
没错,他就是冲着那赵旸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