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赵旸这么一说,苏轼不免有些失望,但随后又被赵旸提到的“大事”所吸引,凑上前兴致勃勃问道:“姐夫能否说说,官家召你商议何等大事呀?”
“胡闹!”苏洵在旁呵斥道。
此时他已入宫述职有些时日,自然明白赵旸所参与商讨的大事,那可都政事堂诸相公级别的大事,除了二府三司诸公,哪怕是最近风头最盛的吕公绰,也要凭官家“特召”或政事堂诸相公举荐,才有资格参与其中,又岂是能随便泄露的?
不过赵旸素来喜爱苏轼、苏辙这两个小舅子,闻言笑着说道:“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此番官家召我回京,主要就是商讨两桩事,其一是群牧司的包拯……”
说着,他便将包拯上奏劝谏官家裁撤全国马政,及羁縻傥犹州侬智高向宋国求官这件事告诉了兄弟俩,只是没提针对侬智高与交趾的算计。
见此,程氏亦叹息着责怪女婿道:“景行太惯纵他二人了。”
“怎么会。”赵旸抬手揉了揉苏轼的脑袋笑着道:“正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子瞻与子由自幼聪慧,他日必是朝中栋梁,岂可不关注国事,对吧?”
在苏轼嘿笑之际,苏洵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赵旸方才那句对子,惊讶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格式,莫不是对子?不知是景行所著,还是他人所著?”
“乃他人所著。”
“何人?”
“呃……”赵旸正准备开编,所幸得苏轼解围:“……故姐夫才这么迟离宫?”
“那倒不是。”赵旸暗暗庆幸于苏轼的打岔,笑着说道:“之后我应范、韩两位相公之邀,到政事堂坐了片刻,与那两位相公又做了一番商议。”
“可是范希文与韩琦两位相公?”苏轼惊喜问道:“不知商议了什么?”
“子瞻!”苏洵再次呵斥,实则他也有些好奇。
“无妨无妨。”赵旸摆摆手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两日朝中就该传遍了……”
说着,他便将他协助范仲淹与韩琦改良官制一事告诉了在场几人。
待仔细听罢后,苏洵捋须感慨道:“此诚乃利国之事,但若是想要执行,怕是不易。……怕是政事堂诸位相公,亦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出抉择吧?”
“表叔说的是。”赵旸点点头,如实将政事堂诸相公的反应告知众人:“范、韩两位相公自然是赞同,其余几人嘛,我猜宋、庞两位相公既不会赞同亦不会反对,高若讷必是赞同,唯文彦博与田况、田相公,好似是希望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潜台词便是反对,只不过反对程度不算激烈罢了。
这种程度的官场场面话,苏洵如今也是听得懂的,点点头感慨道:“自陈相公被贬至西京,文相公实际已为百官之首,然之前在王德用一事中,文相公未曾替京朝内外文官发声,威望大为受损,如今若再支持此事,怕是愈发有损威望……故他迟疑,亦不足为其。”
他并未提到范仲淹,盖因大公无私的范仲淹乃是他一家最敬佩的榜样,自然无需挂在嘴边。
“表叔也知道吕公绰?”赵旸惊讶道。
“哈。”苏洵捋着胡须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可莫泄露出去,我昭文馆的馆员,平日闲着无事,最喜畅谈朝中事务……”
赵旸了然地点点头。
此时苏轼在旁问道:“姐夫,那你呢?是支持还是赞同?”
“我?”赵旸笑了笑道:“我当然是……跑了咯,这种得罪人的事,自有范相公顶着,我才不干。”
“啊?”苏轼、苏辙不禁有些傻眼。
在旁的苏洵闻言啼笑皆非,摇头苦笑,却不好就此事发表看法。
其实以他的性格,自然是倾向于让女婿支持范仲淹与韩琦,但考虑到此举要得罪举国差不多两成的官员,饶是他也难以开口。
要知道这些要被裁撤的冗官,大多可并非寻常人,而是他大宋自立国以来不断以荫补制度纳于朝中的官宦子弟,其中不乏外戚,不乏开国臣子的后人,各中关系错综复杂,委实不是一句裁撤就能了事的。
因此,无论是宋庠还是庞籍,亦或是文彦博及田况,这四人的反应才是真实反应,反而是范仲淹与韩琦,前者过于大公无私,不计自身在文官中的声誉受损,而后者则应该是急于做出改革的成绩。
至于高若讷嘛,这家伙纯粹就是投官家所好,本就名声不佳的他,自然不在乎在京朝内外文官阶层中的声誉。
晚上待家宴罢了,赵旸与苏八娘、没移娜依几人将苏洵老两口并苏轼、苏辙兄弟送至家门外,又吩咐吩咐王明、陈利几人驾马车护送其回家,随即便回书房继续思忖此事。
不多时,苏八娘送来一碗茶水给赵旸解酒,期间好奇问道:“表哥当真不助范相公与韩相公一臂之力?”
赵旸有些惊讶,接过茶碗后笑道:“八娘觉得我应该相帮?”
“嗯。”苏八娘连连点头,正色道:“我虽是女流,却也知晓范、韩两位相公更改官制乃利国之举。……食国君之禄而无益于国君,与硕鼠何异?”
“魏风?”赵旸颇有默契地联想到了《诗经》中的《魏风·硕鼠》。
“嗯。”苏八娘略有羞涩,但更多的则是欣喜,欣喜于赵旸猜到了她的所想,随即端正规劝赵旸道:“表哥深受官家器重,授予种种殊荣、特权,理当报君报国,不可坐视范、韩两位相公献利国之策而遭一众硕鼠攻讦也。”
眼见苏八娘一脸正色愈发显得英气,颇有种巾帼气概,赵旸不禁有些心动,点头笑道:“娘子说的是。”
尽管娘子这称呼在宋代司空见惯,但鉴于此刻是二人独处的环境,苏八娘还是因此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眼瞅着她逃也似离开的背影,赵旸暗暗好笑。
事实上,他本来就倾向于支持范仲淹与韩琦,他才不在乎得罪那些要被裁撤的冗官。
之前在政事堂时之所以率先离开,不过是他见时候不早,不愿再在政事堂听那些位相公商议此事罢了,反正他与范仲淹、韩琦二人事先有约,他负责说服官家,那两位相公负责说服朝中。
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他出面对吧?
再者,鉴于文彦博与田况其实不敢贸然违抗官家之意,即使他二人不情愿,此事在政事堂通过的几率也大,不必他多费口舌。
关键还是在于朝议。
如此重大改制,单靠官家与政事堂诸相公决定是不够的,必须在朝议中压倒反对的一方,否则此令怕是连京师都出不去。
恰好今日已是七月十七,距下次朝议也就只隔两日而已。
可以预见这两日内,不满于此政令的官员必会相互串联,亦准备在两日后朝议中执反对之辞。
介时他再出面力挺范仲淹与韩琦,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