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政事堂表决,结果不出乎赵旸意料,三票赞同、四票弃权,无人反对。
其中三票赞同,自然是范仲淹、韩琦及高若讷,而四票弃权,则是文彦博、宋庠、庞籍、田况。
而在文、宋、庞、田四人中,宋庠与庞籍最开始便打定主意投弃权票,其中宋庠是不愿赞同范仲淹,但又鉴于此事有赵旸参与、并且得到官家默许,不好反对,故投的弃权,而庞籍则是在不涉及其原则的情况下,尽量不牵扯到这种麻烦事中。
唯文彦博与田况,实则并不赞同此事,奈何见说服不了范、韩、高三人,鉴此事又已得到官家默许,不好明着反对,故最终投了弃权。
故哪怕同样是弃权,文、宋、庞、田四位相公的考量与立场亦各不相同。
稍后待表决罢,宋庠率先离去,随即文彦博、庞籍、田况三人亦纷纷告辞,唯高若讷落后些许,临走前笑谓范仲淹道:“谁曾想到,有朝一日高某竟有幸与范相公站在一边,真乃天意弄人。”
范仲淹微微一笑,却不答话,而在旁的韩琦却听得恶心,待高若讷志得意满般离开后,他一脸反感道:“竟落到与这等小人为伍,诚可耻也!”
范仲淹笑着劝慰道:“君子论迹不论心,高若讷虽此前德行欠佳,然这些年受小赵郎君约束,亦是有功勋于国,稚圭看开些吧。”
“君子?就凭他?”韩琦做冷笑不屑状。
范仲淹轻笑摇头,随即岔开话题正色道:“虽早知改制诚为不易,却未曾想险些在政事堂表决中折戟……”
他言中所指,自然是文彦博与田况。
说来也好笑,今日若非高若讷那一票,此次表决便有可能形成二对二,哪怕文、田二人并非明着反对,而是借“从长计议”来拖延。
韩琦听罢思忖片刻,谓范仲淹道:“距下回朝议尚有两日,我怕文、田两位相公将此事传出去……”
“拦不住的。”范仲淹摇摇头道。
他倒是看得开,毕竟这事本就牵扯甚大,自然不可能彻底截断消息。再者,与其在两日后的朝议,在京朝内外官员全不知情的情况颁布,那还不如先放出些消息,先试试反应。
“就怕那两位与吕公绰暗中联合……”韩琦压低声音道。
范仲淹思忖片刻,摇头道:“田相公……按理不至于,文相公……我亦难以判断,走一步看一步罢。”
“也只能如此了。”韩琦点头附和。
诚如赵旸所思忖的那般,在这件事中最为纠结的,无疑便是文彦博。
早前闹出“羞辱事件”时,他在京朝内外官员心中的地位颇高,甚至一度要盖过范仲淹,再加上当时陈执中被贬,他可谓名利双收,奈何好景不长,随后因他在“王德用事件”中采取了中立,并未像吕公绰那般带领京朝内外文官坚决反对,故而又遭到文官们的质疑,反叫吕公绰赚了名声。
稍后回到家中,他忧心忡忡,茶饭不思。
其妻陈氏见丈夫魂不守舍,询问缘故:“莫非朝中又发生什么变故?”
文彦博也不隐瞒,将事情经过如实告知妻子:“……范希文与韩稚圭欲改官制,借机裁撤一些冗官及冗散机构……”
陈氏听罢惊疑道:“恕妾身无知,这是善政吧,按理于国有利?”
文彦博苦笑叹息道:“虽是善政不假,然我大宋冗官多年,若是执行,全国怕不是要裁掉三四千官员……”
说着,他气愤道:“连田况都知此事不易操之过急,否则或将引起祸端,可叹范希文与韩稚圭却置若罔闻……”
“范、韩两位相公可是贤士……”陈氏惊讶道。
文彦博闻言轻哼道:“贤士便当真无欲无求耶?……他二人这是急了,眼见其所推行的新法反馈不佳,又屡屡遭宋庠讥嘲,心下焦虑,故急切想做出些改变,杜绝悠悠之口……可即便如此,他二人也不该如此心急啊!”
陈氏见丈夫越动越激动,惊疑道:“我观此事与官人无关,官人何故愤慨?”
“怎得与我无关?”文彦博愤慨道:“我如今是朝中‘首相’,京朝内外文官之首。范仲淹与韩琦此番裁撤冗官,裁的是何人?一成开国武官后人,一成外戚子弟,余下的,可就不是一众文官的子侄亲故么?……上回‘王德用’一事,我便已遭到质疑,此次若再袖手旁观,又如何坐得稳这文官之首?”
陈氏闻言恍然道:“原来官人担忧的是此事,妾还以为……”
莫非你以为我担忧范、韩二人裁撤冗官裁到我文家头上?
文彦博瞥了一眼妻子,心下暗哼一声。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担心范、韩二人裁撤冗官裁到他文家子弟头上,毕竟范、韩二人此番的目的是裁撤冗官,主要是针对那些只领俸禄并无实职的官员,而倘若他文家子弟中有类似的人,凭他文彦博堂堂史馆相,提前替家中子弟谋个差事这不就躲过去了么?又有何难?
问题是那二成要遭裁撤的冗官,会不会因此怨恨他不作为,疑惑京朝内外一众文官因此质疑他不作为。
“早知有此诸般祸事,我当日就该替陈执中说说情,若有这老匹夫在,我何必苦恼……”
文彦博喟然长叹。
陈氏闻言想笑却又不敢笑,半晌好奇问道:“妾身听官人适才所述,此事小赵郎君亦有掺和,不知他做何态度?”
“他?”文彦博嗤笑道:“那小子可狡猾地很,明明是他教唆范仲淹与韩琦改革官制,可他自己却不表态,早早便抽身离去了,可见他也明白这是得罪人的事,可笑范仲淹活了大半辈子,竟遭一小儿利用却尚不自知!”
陈氏听得好笑,摇头道:“妾身以为,范相公恐怕并非不知,不过是见利于朝廷,情愿得罪人……”
文彦博瞥了眼妻子,随即叹息道:“是啊,此最叫人头疼……”
他与范仲淹亦相识多年,岂会不知范仲淹性格?
思忖半晌后,他唤来家中忠仆,嘱咐道:“待会我写一封拜帖,你且替我送至吕公绰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