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适才也不过是挤兑赵旸,如今听赵旸清晰讲述二者的区别,他亦信服,叹息道:“既不可轻弃,那便唯有推倒重建……”
“对!”赵旸点点头,接过话茬道:“破而后立,未尝不可。不管推倒重建需费十年、二十年,亦或甚至更久,都要好过将其取缔。”
“小赵郎君所言极是。”宋庠、庞籍、高若讷,范仲淹几时拱手附和道。
再看包拯,此时包拯亦被说服,虽脸上仍有愤慨之色,但却也在微微点头。
见此,赵祯正色道:“诚如赵旸所言,马政乃国家大事,纵有陈年积弊,致朝廷亏损巨大,然此等大事也唯有朝廷有能力去办,难以推诿他人……朝中上下,如今唯包卿对马政一事最为了解,可愿担此重任,为国分忧、为朕分忧?”
话都说到这份上,包拯还能说什么,当即起身拜道:“臣愿领此任,肝脑涂地以报官家。”
赵祯大为赞赏,点头道:“既如此,包卿便以群牧副使担此重任,朕会发下赦令,全国马政,皆需听命,若有不从,包卿可自行裁断。必要时叫枢密院遣兵相助亦无不可。”
“……”文彦博、宋庠、庞籍、韩琦等人面面相视,有些惊诧于官家竟然给予包拯如此权柄。
不过考虑到马政的重要性,这倒也并不奇怪。
值此严肃之际,唯有赵旸笑嘻嘻地恭贺包拯:“恭喜包公升官。”
其实严格来说,群牧副使属差遣而非官名,但考虑到官家要激励包拯去担起这重任,升官也是必然的,因此提前祝贺也没什么。
只不过场合并不是很合适,这不,饶是包拯心中其实也欢喜,但脸色依旧严肃,微抿着嘴,仅用点头回应赵旸的祝贺,看得在场诸相公心下也是好笑。
原以为今日讨论就到此为止,众相公正准备起身告退,却不想官家又道:“还有一桩事朕也要与诸公商议……那便是羁縻傥犹州的侬智高。”
在座诸公,包括包拯在内,皆惊讶地看向官家,却见官家指着赵旸继续道:“……赵旸劝朕,不妨答应那侬智高的请求。”
听到这话,庞籍微微皱眉,转头对赵旸道:“小赵郎君可知此人……”
“我知道。”赵旸压了压手笑着道:“我猜枢密院观此人,先是叛于交趾,随后又广纳势力侵占周边土地,俨然又一个李元昊,故不愿理会,是否?”
庞籍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点点头道:“小赵郎君既知此人秉性,何故……”
说到这里,他眼瞅着似笑非笑的赵旸心中微微一动,试探道:“小赵郎君莫非……”
此时宋庠亦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疑惑道:“小赵郎君欲取交趾?”
赵旸耸耸肩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交趾曾经亦隶属中原……昔日汉武帝灭南越国,于越南……咳,我是指南越以南之地,设交趾、九真、日南三部。唐代时,交趾仍为中原附属,直至我大宋……交趾逐渐要脱离中原自立……”
“确实如此。”宋庠点点头,神色有些尴尬。
不止他感到尴尬,事实上殿内君臣皆有尴尬,谁叫交趾早不独立、晚不独立,偏偏要在在他大宋继承中原正统时独立呢?这岂非是不承认他大宋作为中原王朝正统么?
为此,宗太宗时宋国便曾派兵征讨交趾,虽当时取得了战争上的小胜,但最终还是败于各种外因。
历史上待等到神宗朝熙宁八年(1075年)时,宋国与交趾再次交恶,介时宋朝用兵四十万却换回一个惨胜,与战败无异。
总而言之,目前宋国与交趾的主属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交趾心情好的时候尚还在表面上承认是宋国的附属,以此向宋国索要好处,实际却是听召不听宣;可一旦宋国不给予其好处,那交趾索性连表面上都不再承认是宋国附属,故赵旸自然也不会将其视为宋国的附属国,谋划起来自然也毫无心理负担。
问题是,有必要么?
宋庠一脸犹豫道:“彼处极南,崇山密林,遍布毒虫猛兽,尤其是林沼间的瘴气……昔太宗朝时,我大宋兵卒虽几度击败交趾兵,然最终被迫撤回,盖因瘴气、毒虫侵害……”
“此实情也。”范仲淹亦劝赵旸,大抵就是说交趾那块土地蛮荒无用,不值当为此牺牲兵力,哪怕是为了开疆辟土。
面对诸相公的疑惑与劝阻,赵旸使出了杀手锏:“据传交趾有丰富矿藏,金银铜铁,应有尽有……”
一时间,劝说赵旸的宋庠、范仲淹、庞籍尽皆失了声,三司使田况更是双目发亮:“果真?”
赵旸摊了摊手道:“我也道听途说,但……既有机会,尝试看看又有何妨?顺便也可以拿侬智高以及交趾练练兵……”
事实上,交趾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的丰富矿藏,反倒是侬智高所在的羁縻傥犹州,也就是日后的广西,矿藏丰富,他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勾起在座诸位相公对交趾的兴趣罢了。
这不,一听赵旸说交趾有丰富的矿藏,宋庠、庞籍便不再劝说,就连悲悯天人的范仲淹、范相公,此刻亦在捋须深思,仿佛在权衡利弊——可见这位范相公,其悲悯天人也只是针对本国,而非异族。
“……若明知可为而不取,必为后人憾也!”
当赵旸再次说出这句之前打动了赵祯的话时,在场诸如文彦博、宋庠、庞籍、高若讷、范仲淹、韩琦,甚至是包拯,也一个个流露出犹豫甚至是认同之色。
随即,范仲淹皱眉道:“若接纳侬智高,必恶交趾……虽交趾对我大宋貌恭而实不敬,但终归还未撕破脸,尚有一丝情分在;且侬智高所在羁縻傥犹州,终归隶于交趾,大宋接纳侬智高,纵其反抗交趾,我恐天下人道我大宋不义……”
“这确是麻烦。”文彦博、庞籍、田况等人亦是纷纷点头。
眼见这些位聪慧绝顶的相公受困于一个“义”字,赵旸心下既有感慨,亦有些好笑,想了想道:“何不以劝解之名介入二者纷争,假意劝说二者罢兵言和,勉强可以占个义字。”
“怕是不妥。”庞籍亦摇头道:“羁縻傥犹州隶于交趾,然那侬智高却要裂土自立,纵使我大宋以劝解之名介入二者纷争,亦难以掩盖侬智高委实是行叛乱之举……此不足以令天下信服。”
赵旸哭笑不得,又道:“就说交趾不施仁政,故侬智高反之。我大宋为交趾君主国,亦不可视交趾行不仁之政,故纳侬智高,欲规劝交趾回归正途……可否?”
“这个嘛……”
在场诸相公捋着胡须苦笑不语。
当日,政事堂就“接纳侬智高”一事达成一致,但如何实施才能令宋国不遭至“不义”之名,却未商量出个结果来。
再者,眼下侬智高的“要价”也太高,居然敢“求补田州刺史”一职,实在是过于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刺史在宋国那可是从五品的武官。
故赵旸建议叫广南西路去跟侬智高知会一声,叫后者降低“要价”。
若是侬智高识趣,改求个七八品的官位,那宋国这边多半也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