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有了意向,官家索性召见政事堂诸相公前来商议。
少顷,史馆相文彦博、集贤相宋庠、枢密使庞籍、枢密副使高若讷,参知政事范仲淹、韩琦,并三司使田况,陆续来到垂拱殿。
只见这些位相公进殿后瞧见赵旸坐在凳上,悠哉悠哉地吃着茶、品着茶点,一个个表情有些微妙。
最终,宋庠率先拱手见礼道:“小赵郎君几时回的京中?”
“这不刚回京中,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呢。”赵旸起身回礼,又与其他诸位相公打过招呼,包括之前闹出“欺辱”事件的文彦博:“文相公、庞相公、范相公,韩相公,哟,这不是小高……高相公嘛。”
“小赵郎君……”高若讷硬着头皮挤出几丝笑容,随即又拱手谢道:“多亏小赵郎君,高某才得以回到京朝。”
瞥了眼面色变得有些凝重的韩琦,赵旸调侃高若讷道:“小高……相公,这阔别重逢的,就忙着算计呀?”
在场众人会心一笑。
这里有谁会瞧不出来高若讷那话是故意说给范仲淹与韩琦二人听的?
“岂敢……”高若讷放低姿态道:“高某乃是真心相谢。”
“你说真心那就真心咯。”赵旸看似浑不在意。
毕竟在他看来,高若讷这种小伎俩,骗不过范仲淹,至于韩琦嘛,谁管他怎么想。
此时王守规已命随行小宦官为众人搬来凳子,请诸位相公就坐。
文彦博、宋庠、范仲淹等人齐声道谢,随即纷纷坐下。
座位顺序看似混乱,其实也内藏玄机:宋庠与高若讷坐得离赵旸越近,其次是文彦博与庞籍,范仲淹与韩琦在另一侧。
这座次,看得韩琦是连连皱眉,随即表情疑惑地瞅着文彦博,仿佛在说:这小子之前都那样对你了,你还要在他那边?
对于韩琦的眼神示意,文彦博佯装不知。
一来当初所谓的“羞辱”事件,不过是他与赵旸逢场作戏,二来,赵旸背后可是站着官家呢——他可以不是“赵旸派”,但他肯定得是“官家派”呀!
否则他的位子可坐不稳。
稍后,三司使田况亦匆匆赶来,眼见殿内这座次,也没太在意,与包括赵旸在内的众人打过招呼后,便坐在了范仲淹、韩琦一侧——没办法,另一侧坐得有些满了。
自诩中立派的他,相信那位小赵郎君不会在意,而事实上,赵旸也确实不在意,毕竟实情是宋庠与高若讷有意拿座次向范仲淹与韩琦示威,可并非他本意,他才懒得干涉这几位的矛盾。
此时文彦博朝官家拱拱手,问道:“官家请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赵祯摆摆手道:“人还未齐,诸公且坐。”
“诸公……”赵旸听得暗乐,却遭官家瞪了一眼。
众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官家与赵旸的互动,期间,高若讷低声问赵旸道:“还有何人未至?”
“包拯。”赵旸也不隐瞒。
一听这名,诸相公恍然大悟,旋即也猜到了今日官家邀请诸人前来商议的目的。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包拯匆匆赶来,一见官家及政事堂诸相公都在殿内,甚至就连在澶州治理黄河的赵旸都被召回,心下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按例先向官家见礼,随后又为来迟而向众人致歉。
一番客套之后,包拯亦在范仲淹那一侧坐下。
此时官家站起身道:“近期朝中就两件事争议不下,正好赵旸回京汇报治河进展,朕便询问了他,此番召诸位相公前来,也是希望共同探讨探讨。”
并非特地召回么?
在场众人纷纷转头看向赵旸,却见赵旸耸耸肩,一副无所谓之色,众人也就明白了。
“是马政之事吧?”文彦博向官家求证道。
“然。”赵祯点点头,指着赵旸道:“适才赵旸对朕言,马政之事,国之战略也,不可轻弃,一旦舍弃,则他日需以十倍、百倍代价才能挽回。……然又不宜推卸于民,叫民间代为蓄养,盖因养马入不敷出,诚为百姓负担……赵旸,你来说吧。”
“是。”
既是国家大事,赵旸也不玩笑,看了一眼包拯后道:“据官家向我表叔,实际范相公已将其中利弊道明……今日马市尚能维持平均二十七贯五百文一匹,最高不超过三十贯,盖因有大量西夏马与辽国马输入我大宋。而这两国之所以卖得贱,盖因我大宋亦有出产马匹,只不过马种不如两国,品色亦不如两国……然,有,那便胜过没有。若取缔马政,朝廷不再育马,不出十年,马市必将暴涨数倍,令寻常人更难以企及……这些事,我记得当初在淇水监、大名监时与包公说过才对。”
在众人纷纷转头之际,包拯点点头道:“确实有说过。然小赵郎君可知,此番我巡视河北诸马监,八处马监,竟无一处恪守朝廷法令,贪墨、伪账,私开荒地却隐匿不报,更有甚者公然侵占百姓耕地,欺压百姓……”
他恨恨地列举诸马监的罪行,哪怕官家之前已听过一回,却也仍气得面色铁青。
在场诸相公,亦是纷纷摇头。
唯独赵旸神色如常,笑着宽慰包拯道:“包公早知马政积弊已久,就好比一颗果子,既已瞧见它外头都烂透了,然包公却仍奢求它皮下尚有一块完好的果肉,这岂非缘木求鱼?你看我,当初我与包公巡视淇水监、大名监时,我就对它二处不报丝毫期待。……既没有期待,便没有失望。”
“说正经的!”官家被赵旸这句气乐了,连带着在旁诸公亦摇头苦笑不已。
“是是是,说正经的……总之就像范相公说的,不可因噎废食。”赵旸收起玩笑,正色对包拯道:“养马之事,注定有亏损,世人大多逐利,岂有人愿干亏本之事?故此事唯有朝廷来做,唯有朝廷可以不计损失,仅为国家战略考虑而去执行。”
“善!”宋庠、庞籍、高若讷三人异口同声地出言赞道,范仲淹亦是连连点头。
唯独韩琦忍不住想挤兑赵旸一句。
“那塘泺又怎么说?”忽然有个声音道。
韩琦吓了一跳,张张嘴才反应过来说这话的并非是他,而是包拯。
就在他心有余悸之际,就见赵旸神色坦然地解释道:“战马乃国之战略物资,好比利剑、坚甲,同样是人,骑兵大抵可以战胜步卒,为何?平添了一份马力也。此乃千百年来几经验证之事;而塘泺在我看来,最多是锦上添花,真正效用如何,谁也不知。然就为此,我大宋每年需损失至少一百五十万贯,实在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