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敞亮的做法,赵旸自然不怀疑陈旭会在奏札中弹劾他——当然,弹劾他也无所谓。
最终,捧日军营指挥使张彧接受了此任,派麾下捧日骑兵代为送呈这份奏札。
六月三十日下午,捧日骑兵先李昭亮一家抵达京师,呈上陈旭的奏札。
事实证明,陈旭果然并未在奏札中弹劾赵旸,他只是就他抵达澶州后的所见,向朝廷汇报了总理黄河司目前的施工进程。
为此官家十分满意,特地在奏札中给予批注,勉励陈旭跟紧总理黄河司的施工进展,不时向朝廷汇报。
事后陈旭收到官家的赞誉与勉励,亦是有些哭笑不得:如此轻松的差遣,唐介却居然落得个被贬的下场。
七月初一,李昭亮一家抵达汴京,沐浴更衣觐见官家。
李昭亮乃太宗明德皇后之侄,其女又嫁给另一支外戚真定曹家的曹玹,官家对这两家的信任,不下于对舅舅李用和一家。
尤其是见到李昭亮的孙子李宗述,官家不禁想起了他昔日颇为喜爱的李惟贤,唏嘘感慨之余,遂授李宗述内殿直班之职,但倒不急着召入宫内,仍留宗述呆在其祖李昭亮身边,待等长大成人,再行召入宫中。
李昭亮自是心中欢喜,此番他带孙子来见官家,可不就是为此么。
至于朝中官员,对此倒无太大反应,毕竟据范仲淹改良后的新法,荫补法限制在三人之内,李昭亮膝下只能一个孙子,自然不至于违反新法,相比之下还是其“知澶州”的差遣,更让朝中文官抵触。
不过鉴于先前弹劾王德用的御史台才被高若讷奉官家之命收拾了一顿,再加上澶州目前实则是司马光代行军州事,朝中文官倒也不敢再在这件事上忤逆官家。
甚至有些官员还在私下传论:叫武官出知州官又如何?那些武人可治理地好?最后还不是要靠文官?
这话倒也没错,毕竟目前代李昭亮知澶州军州事的司马光,也确实是文官。
甚至于就连赵旸,其实也被算做文官。
为此,或许是自诩扳回一筹,亦或是御史台的遭遇给朝中官员打了样,关于澶州这事,朝中倒也无人再提,倒也不曾像先前逼迫王德用那般,逼迫李昭亮。
甚至于,就连李昭亮有意在京中多逗留一阵,朝中官员也未作何表示。
此事传到王德用的次子王咸融耳中,王咸融感觉大为不公。
凭什么他父亲王德用先前任澶州知州时,朝中文官竭力反对,而如今改命李昭亮,朝中却又没了声音。
对此王德用倒不觉得有何不公,他也明白,这只是他运气不佳罢了。
七月初四,感觉身体有所恢复的他,带着次子王咸融前往澶州,拜访赵旸。
此时赵旸已陆续将大权下放予燕度、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石布桐等人,平日里大多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在北流黄河周边踏青、游玩,仅隔日才到治河总营以及北边的施工地走走瞧瞧,瞧瞧进展。
这一日得知王德用抵达治河总营,赵旸忙带着苏八娘与没移娜依前往相迎。
待来到治河总营,见到像那日陈旭般站在营地外围眺望营中的王德用父子,赵旸率先上前行礼:“鲁国公别来无恙。……不对,如今该称作冀国公。”
王德用哈哈一笑,连连摆手笑道:“当不起、当不起。……昔日我见小赵郎君,便知小赵郎君非寻常人也,如今再看,小赵郎君果是我大宋栋梁……”
眼见父亲与那个赵旸相互寒暄客套,王咸融睁大了双目:他父亲,竟真的与这位小赵郎君相识?且看似交情不浅。
“这位……”赵旸亦注意到了王咸融。
“乃犬子咸融。……此儿虽不学好,却有几分孝心,先前我于赴职途中抱病,随从急召此儿……”王德用亦目示意王咸融。
王咸融虽面色尴尬,却也恭恭敬敬行礼道:“咸融拜见小赵郎君。”
“衙内客气了。”赵旸拱手回应,笑着对王德用道:“百善孝为先,既有孝心,如何称得不学好?”
王德用摇头道:“小赵郎君不知这厮曾经所为……昔日他收人贿赂,给人荐官,遭朝中御史弹劾,害得我亦面上无光……”
“父亲……”王咸融一脸尴尬,不知父亲为何道出他昔日的丑事。
尴尬之余,他偷偷再看赵旸,却意外地见赵旸依然面带笑意,看似并无异状。
也是,收受贿赂给人荐人,这在赵旸看来能是多大点事?别忘了先前他跟着包拯视察河北诸马监时,各马监多的是监守自盗、贪赃枉法,甚至于大名监的监牧使贾元与监牧指挥使郭介烧毁账册不说,竟还教唆厢兵袭杀他与包拯。
相较这些,收受贿赂、给人荐官算得了什么大事?
不过,王德用故意提起儿子的丑事,这是什么用意?
赵旸心下捉摸着,却也不好细问,便笑着打圆场道:“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衙内既有孝心,可见本性不坏,一时行差踏错,重返正途即可……”
“小赵郎君说的是。”王德用笑着点点头。
其实他故意提及儿子的丑事,实则是在试探,试探赵旸是否像包拯、唐介那般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至于用意,无非就是自忖时日无多的他,有意将几个儿子托付给赵旸罢了。
不同于李昭亮有意将孙子李宗述托付给官家,王德用自忖与官家的关系还达不到李昭亮的程度,遂有意将几个儿子托付给赵旸。
这也是他大病未愈便急着赶来澶州拜会赵旸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