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赵旸于城中摆宴接待王德用、王咸融父子,顺便请来燕度、范纯仁、钱公辅、司马光等人作陪,就连陈旭亦受邀请。
宴后,赵旸又亲自将王德用、王咸融父子一行领到城中驿馆,可谓是尽到礼数。
为此事,次日陈旭好奇试探赵旸:“我久在朝中,竟不知小赵郎君与冀国公有旧。”
鉴于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赵旸笑着为其解惑道:“昔日我与高若讷赴陕西时,唯冀国公亲自出城相迎,虽说之后并无过多来往……”
当初他赴陕西时,可不像今日这般有策反西夏的卓著功勋在身,在外人口中说难听就是个仗着官家宠信且与张尧佐为伍的佞臣形象,当时王德用能亲自出城相迎,赵旸自然也记着这份情谊。
陈旭听罢恍然大悟,对赵旸的性格又有了些了解,比如这位小赵郎君重感情。
难怪官家欲贬陈执中时,有意不让这位小赵郎君出席朝议。
次日,王德用假借关注治河进展每日来到澶州城外的治河营地,观察营地内外的建设。
赵旸猜到王德用多半是有事相求却又一时不好张口,遂配合着带着这对父子参观了营地内外,包括澶州北正在动用的凿河作业。
在参观罢两处营地繁忙的人流后,王德用不禁叹息道:“之前接到官家诏书,老夫原以为此番能与小赵郎君共事,未曾想天不遂人愿……”
赵旸当然明白此番王德用遭朝中文官弹劾、不得已而致使委实冤枉,歉意道:“此事说起来我亦有责任……当时我只顾着尽早开始着手准备,却未……”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王德用摇头打断:“此乃我命数也,与小赵郎君何干?”
说着,他话风一转道:“我虽是个武夫,却也看得明白,澶州知州这个位子,早有人为我埋下了陷阱,我与赴任途中抱恙,或许反而是祖宗庇佑。”
“唔?”赵旸有些意外地看向王德用。
只见王德用看了一眼赵旸,低声嗤笑道:“虽以往并无先例,然按理来说,朝廷调走前知州李璋,岂有连通判亦提前迁离,致偌大澶州竟无人主事的道理?按照旧例,不该是新官上任之后,前官才会迁任他州么?”
“……”赵旸微微一愣,心下若有所思。
他可以肯定,提前迁走知州李璋,必然是官家的意思,目的就是避免他与李璋再次见面。
那么,提前迁走通判周佚的又是何人呢?莫非也是官家?
怎么看都不太想。
既然并非官家,那就朝廷所为……
心下猜到几分的赵旸转头看向王德用,却见王德用正似笑非笑地继续道:“提前迁走通判,致州政堆积,倘若我安然赴任,多半疲于应付,介时要么求助于朝廷,要么治得一塌糊涂,无论前者后者,朝中某些人皆可有说辞……致如此境遇,还不如及早抽身为妙。”
赵旸有些意外于王德用的远见,心下微微点头附和。
说的也是,若果真如王德用所言,那么介时求助于朝廷,就等同于打官家的脸。
换而言之那时的王德用仅剩下一条路,要么接管州政,处理得妥妥当当,叫朝中某些人无话可说,要么就以管理不当再遭弹劾。
当初赵旸命司马光代知澶州时也未多想,如今看来,却是帮了下任知澶州一个大忙。
照这样想,王德用这回确实倒霉。
想到这里,赵旸顺着王德用的话宽慰道:“若果真如此,国公此番致仕,倒也并非全然是一桩坏事……”
“哈哈。”王德用苦笑两声,摇头道:“前些年与小赵郎君相识于河阳,惊为天人,事后老夫常想,若他日小赵郎君率军北伐,我王德用或可为军中一老将,为小赵郎君掠阵……”
赵旸笑着宽慰道:“如今又有何不可?只要国公身体安泰,我愿聘为顾问,就是酬劳咱们得商量商量……”
他大抵也知道,曾为节度使,且有爵位实食在身的王德用,一年收入远超朝中文官,甚至是根基较浅的相公。
杯酒释兵权,这也是北宋一大特色:常年带兵的武官至年老时,大多可得一个高薪致仕的结果,介时朝廷收回兵权,而该武官则得到一笔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
故宋朝虽说武官地位低下,但叛乱却鲜有发生,盖因有这套机制在,甚至大多数武官也乐意最终以兵权、地位交换财富。
当然,这里说的是高级武官,而非寻常低级将领。
“若能被小赵郎君聘为顾问,诚乃幸事,岂在乎什么酬劳?”王德用笑着说道。
一年收入超过五六千贯,他说这话自是有底气。
不过随即,就见王德用又话风一转道:“……只怕那时我已老迈无用,难以为小赵郎君增添助力。若是我儿出众,介时尚可代我为小赵郎君效劳,奈何我膝下三子皆不成器……”
眼见王德用果然“图穷匕见”,赵旸心下有些好笑,转头看了眼有些尴尬的王咸融,笑着说道:“二衙内为西京左库藏副使,赵某虽不学无术,却也知道这差遣非一般人可得……”
西京左库藏,顾名思义便是西京、也就是河南洛阳府的库藏,其中亦涉及管理官家在雒阳的财产,主要是租金什么的,因此若非得到官家信任,否则很难得到这个差遣。
而这也是王咸融收受贿赂给人荐官,却未监守自盗的缘故——相较前者,后者的罪过太大。
“说到底不过是一库藏使罢了,且还是副使。”王德用一脸不以为意,随即又叹息道:“二郎还算好的,我四子咸英今为供备库副使,更是升迁难望,五子咸康今为内殿承制,虽时而能伴官家左右,然亦不过是三班官,他日若无重大功绩,怕是也无颜面见祖宗……”
赵旸听得暗暗好笑。
如今的他,对京朝内外官职也算稍有了解,可不会天真地以为王德用另两个儿子所任官职果真那般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