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吕大钧很是尴尬,但赵旸却毫无愧疚,指着吕大钧对唐介道:“论品德,昔日大防兄奉朝廷之命在陕西修筑城寨,苦于人手不足,写信送至故乡,求乡中兄弟相助,蓝田吕氏诸兄弟得知,自备干粮前往陕西义助大防兄,从始至终未领酬劳,吃用也是尽数由大防兄提供,可谓有德行否?至于才学,和叔兄及吕氏众兄弟自幼在乡耕读,饱读诗书,唐御史若不信大可一试。……似此等才德兼优之人,赵某为何不能推荐授官?非要等到他日和叔进士及第,再做推荐?”
显然唐介也知道吕大钧近期在其兄长吕大防手下当差期间的表现,气势弱了积分,皱眉道:“话虽如此,然朝廷自有法度……似都御史这般行为,未免有任人唯亲之嫌……我观黄河司诸监事,除燕总使外,其余皆是赵都御史之挚友……”
这话一说,非凡在场的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石布桐几人个个色变,就连燕度也皱了皱眉。
而此时赵旸却笑道:“唐御史这话却是错了,燕总使如何不是赵某的挚友?对吧,燕总使?”
燕度笑着拱手道:“能与都御史为友,燕度三生有幸。”
一听这话,唐介的面色愈发不好看了。
此时就见赵旸转头看向他,轻笑道:“唐御史说的不错,赵某就是任人唯亲……似眼下我等肩负的重任,我若不托付亲信挚友,难道还要托付给一个不知根底的人么?我相信亲信挚友必然不会欺我,然外人,那可未必。”
唐介无言以对,半晌正色道:“都御史之言,恕唐介不敢苟同。”
赵旸轻笑道:“不必唐御史苟同,我总理黄河司内的事,我等自有论断,唐御史既为勘察御史,只要监管工程即可,其余不必唐御史劳心。”
唐介闻言心中愤慨,起身拱手道:“唐某不胜酒力,先请告辞。”
“无妨,唐御史自便。”
眼见唐介愤而离去,钱公辅抿了口酒水,叹息道:“既早知他秉性,何必邀他前来?弄得如此难堪?”
赵旸耸耸肩道:“我原本不是想着缓和一下嘛……终归是朝廷所遣勘察御史,总得留几分面子。反正这事赖不了,诸位都有责任……”
范纯仁、钱公辅、司马光几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地抿了口酒水。
虽说谈不上联手排挤,但他们确实不怎么愿意跟这位唐御史打交道……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吕大钧拱拱手道:“赵都御史,若不……”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旸抬手打断:“此事与和叔兄无关,和叔兄不必觉得心中有愧,正如我先前所言,凭和叔兄的才德,进士及第、入仕为官那是迟早的事,并非我看在大防兄的面上徇私。”
吕大钧闻言感动不已。
期间,燕度、范纯仁、司马光等人也是纷纷劝说安抚,这让吕大钧愈发感动。
宴后,司马光不禁感慨道:“今日方知直臣亦可憎也。”
在旁的燕度、范纯仁、钱公辅、吕大防等人听了皆忍俊不禁。
曾几何时,在座这些人大多都憧憬着要做一个正直不阿的臣子,可如今一看这唐介,那也是忍不住得摇头:似这等不知变通,丝毫不顾人情世故的直臣,不做也罢。
恐怕此时众人心中就已有了某个念头,但碍于面子都不好开口,唯独石布桐不在乎这些,临告辞前对赵旸道:“留那夯夫在此无益,何不遣其回朝,再择一位懂得变通的御史。”
赵旸抬头看了一圈燕度、范纯仁、司马光、吕大防几人,却见几人假装没听到,心下顿时明白过来,摇摇头忍不住发笑:短短这些时日,那唐介便令在场众人嫌弃,也着实是本事。
“我琢磨琢磨。”
他点点头对此事定了性。
次日,如他所料,唐介又写了一份弹劾,然受困于开德府、天武军、捧日军等谁也不愿为其送信,只得又从天武军“借”了一匹马,亲自返回汴京,亲自弹劾赵旸。
这一回回的,赵旸也嫌烦了,故得知消息后又派鲍荣前往汴京,有意通过宋庠、高若讷,罢黜唐介勘察御史的差遣,另择一位御史。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唐介此番返京弹劾赵旸,为难的却并非赵旸,而是范仲淹与韩琦。
毕竟二人正负责推行新法,似赵旸这种任人唯亲的做法,正是他们要坚决阻止与杜绝了。
可偏偏干这事的是赵旸,且赵旸通过高若讷推荐授官的吕大钧,也偏偏是一位年少俊才,故当时范仲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假装不知。
然而唐介却将此事揭破,这下范仲淹、韩琦等人就头疼了。
支持唐介吧,得罪赵旸,且无辜伤害一名确实对朝廷有功的年少俊才;不支持唐介吧,他们主张的“明黜陟”、“抑侥幸”就成了空谈。
为此韩琦私下忍不住大骂,痛骂某个混账小子即便远在澶州也不消停,尽给他们添乱。
为此,宋庠幸灾乐祸,笑看范仲淹陷于两难。
但最终,范仲淹与韩琦还是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上奏官家曰:高若讷念吕大钧之前义助其兄吕大防于陕西修筑城防有功,因功荐官,属破格提拔。
正好赵祯既不愿看到赵旸被弹劾,又不希望范仲淹、韩琦等人主持的新政遭到影响,自然认可了范仲淹与韩琦的说辞。
认可之余,赵祯原本对唐介的欣赏也荡然无存——朕叫你去监管黄河司治理黄河的进展,可你整日在搞什么?
为防唐介“不务正业”,三回返京弹劾赵旸,赵祯愤懑之下索性叫王贽出面,弹劾唐介渎职,毕竟唐介的本职是监管总理黄河司的勘察御史,只需随时向朝廷汇报黄河司治理黄河的进展即可,其他不必他过问。
正值高若讷以权御史中丞整顿御史台,以至于御史台上上下下竟无人敢为唐介说情,于是唐介顺理成章遭贬,赴地方州路继续担任勘察御史,至于勘察黄河司的差遣,朝廷另外择人。
说实话,按理御史台上下是不愿与赵旸打交道的,毕竟谁都知道,派往赵旸身边担任勘察御史,那纯粹就是摆设,除非赵旸谋反,否则犯下一般违禁、违规,他们也不好弹劾,因为就算弹劾也没用。
似这等御史,干着有什么意思?
然恰巧此时高若讷为讨好官家,不断在御史台折腾,折腾着众御史叫苦不跌,于是外派勘察反而成了能躲祸的美差。
于是乎,侍御史知杂事张择行、殿御史陈旭这两位曾与赵旸打过些交道的,率先争着请缨。
最终,陈旭抢到了这差事,以殿御史行勘察御史事,前往澶州。
值得一提的是,陈旭抵达澶州的当日,正好新任知澶州李昭亮亦抵达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