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魏焘、鲍荣携十万一千五百六十贯钱,在又一营捧日骑兵共四百名骑兵的护送下,自汴京回到澶州,向赵旸覆命。
没错,那日魏焘对高若讷所说的“取钱”,其实就向官家讨钱去了,毕竟在无法使用公使钱的情况下,单赵旸那每月五十来贯的俸禄,可不够在澶州摆几回宴席的。
既然钱不足,那就管官家借呗,不知几时归还、也不提利息的那种。
不得不说,仁宗终归是仁宗,且目前内藏库的收支还尚可,换做之后甚至其他朝代的君主,那可未必有这么大方——甚至在某些位君主看来,朝廷的钱属于朝廷,内藏库的钱归属君主,君主不惦记朝廷的钱就已实属不易,想叫君主再从私库中拿钱出来,那是万万不可。
相较这些位君主,赵祯在这方面还是颇为大方,非但屡屡在赈灾时从内藏库中拨款,购药、送药;甚至当朝中老臣过世,不够钱财办理体面的丧事时,赵祯往往也会赐钱,少则数万贯,多则十万贯,一部分用于办丧,一部分供其家眷日后生活,这也是其日后被谥为仁宗的缘故之一。
不过此番他赐予赵旸的钱,却为何是有零有整呢?
得知具体数目的赵旸也为此感到疑惑,询问魏焘与鲍荣。
魏焘遂转达官家的话道:“……其中十万贯是借你运筹,其余一千五百六十贯,乃你之前策反西夏有功、赐你三百户实食所得,鉴于你当时并不在意,朕便叫入内内省代为收取,暂存于内藏库,今日交付于你……”
字里行间的表述是:那一千五百六十贯本来就是你的,不必归还,但另十万贯是朕借你运筹的,那是要归还的。
听懂这话的赵旸眨眨眼,转头对王中正道:“官家说这话,就好似我还的上一样……”
王中正笑而不语。
也是,就凭赵旸目前五十来贯的月俸,即便算上津贴,一年撑死六七百贯,就算加上实食三百户那一年一千五百六十贯左右的额外收入,一年也就二千二三百贯。
真要他归还这十万贯,他得全家不吃不用攒四十五年,这怎么看都不现实。
“官家历来节省,怕是担忧郎君花钱不知节制……”王明在旁笑道。
这倒确实,在历代君主中,赵祯确实算得上是节省的,想来也不会希望过于惯纵赵旸,但又考虑到赵旸现如今确实是缺钱激励总理黄河司,故才说出“借”这个词。
这一点,赵旸其实也明白。
于是他索性将其中十万贯交由王中正、王明二人管理,嘱咐二人道:“你二人替我记着帐,日后有何开支,均记载帐上,过段时日发往宫中,也好叫官家安心。”
“遵命。”王中正与王明笑着应下。
至于那一千五百六十贯实食所得,赵旸将其交给同为御带器械的李文贵、李德全,嘱咐他二人道:“这笔钱你二人替我看守,记得跟八娘打声招呼,日后家中开支,便从其中扣除。”
“是。”李文贵、李德全二人拱手领命。
那一千五百六十贯且不论,有了官家“借出”的十万贯,赵旸手头立马就阔绰了,非凡立即派人归还了赊欠澶州城内酒楼的钱,随即又派人通知代知澶州的司马光,叫其派人于城内收拢家禽牲畜,以供犒赏参与工程的禁军及民夫。
当鲍荣前去向司马光传达此事时,司马光很是惊讶,疑惑问道:“都御史从何得来的钱?”
鲍荣答道:“之前郎君命我等回京,向官家借了十万贯。”
司马光一脸不可思议,既震撼于赵旸居然真能从官家那边借得如此一笔巨款,同时亦感动于赵旸宁可向官家借钱,也不暗示他这个“代知”去动用澶州的公使钱,可谓是对他照顾有加。
换一个人,倘若以“需用犒赏激励禁军及民夫”的名义叫他动用公使钱来激励士气,即便司马光自己也觉得不妥,却也不好直接拒绝,否则未免就有“顾己”之嫌,遭总理黄河司一众官吏及数千禁军、近万民夫诟病。
而赵旸能如此照顾他,着实是一位好上司。
感动之余,司马光欣然接受差遣,当即就遣开德府内官吏于城内收拢禽畜。
以他正直的性格,即便不用赵旸提醒,也必然会特地关照这些官吏:绝不可强买强卖,否则严惩不贷!
消息传回总理黄河司,司内官员及驻扎禁军士气大振,连带着征召而来的近万民夫亦大为喜悦,在他们看来,若总理黄河司的官老爷与禁军老爷们此番能吃上肉,好歹他们也能喝上一口汤吧?
事实证明,赵旸并非他们想得那般吝啬,不到三日,营地内所有相关人员的伙食便有所改善,哪怕是档次最低的征召民夫,每日也能分到一碗肉汤,且汤内除了菜蔬之外还带有一块手指般大小的肉,虽然不多,但已足够令这近万民夫感到欢喜。
于是乎,总理黄河司上上下下做营建的兴致愈发高涨,一日顶一日半,毫不夸张。
当然,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近万民夫中也不乏有偷奸耍滑的,对于这些人,自有天武军禁军在巡逻守卫之余充当监工,一旦抓获便遣回原籍,毫不姑息。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这一向是赵旸御下的手段与标准。
然而就在这总体趋向良好的营建氛围中,也有那么一丝不和谐的声音,这个声音即来自那位朝廷所遣的勘察御史唐介。
其原因,无非就是赵旸通过高若讷,替吕大钧谋了一个从九品下的“将仕郎”与“司主簿”——前者为文官职,主要用于朝廷发放衣料的类别及等级;后者为寄禄官,主要裁定每月俸禄的多寡。
说到这事,钱公辅私下埋怨过赵旸:“景行若要为吕和叔(吕大钧)谋官,何必借高若讷之口?”
毕竟在钱公辅看来,高若讷以往的名声可不佳,甚至还被欧阳修骂做“卑鄙、厚颜无耻的小人”,叫这等小人出面推荐吕大钧,那不是坏了后者的名声么?
赵旸遂解释道:“吕大钧曾在陕西义助大防兄修筑城塞,于国亦有贡献,高若讷此前乃陕西经略安抚使,故应当由他表功荐官。”
他当时也想过通过宋庠去推荐吕大钧,但若是通过宋庠,顶多就是推荐,表功就欠缺说服力,毕竟宋庠此前坐镇枢密院,哪知吕大钧确切的功绩?即便提出来也缺乏说服力。
相较钱公辅觉得赵旸此举欠缺考虑,吕大防、吕大钧兄弟倒不在意,毕竟高若讷虽说此前名声确实不假,但之前在陕西时,那却也是兢兢业业,且不论其真正目的是否是为了早日回到京朝,总算是干出了些成绩,故吕大防与吕大钧倒也不至于真将高若讷看做十足的小人,甚至吕大钧当时还私下询问其兄,这位高相公是否真如传闻的那般品行不堪?。
最终,眼见吕大钧自己都不甚在意是被高若讷表功举荐,钱公辅也就不再多嘴。
其余似燕度、范纯仁、司马光,那自也不会多说什么。
然而消息传到勘察御史唐介耳中,唐介却难以接受。
要知道大宋虽说授人差遣十分常见,但授官却并不常见,大多数人授官,要么是通过科举,要么是荫补得官,至于推荐授官,虽说并非没有前例,但朝廷基本都要派人查一查,看看推荐者是否是得了贿赂,以及被推荐者是否才德兼备。
而此番似赵旸这番举措,那分明就是任人唯亲、私相授受之举,唐介自然无法接受。
于是在某一个晚上,当赵旸在城内酒楼摆小宴,请来燕度、范纯仁等一干亲近人为吕大钧庆贺时,唐介出声严厉指责,弄得场面很是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