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品性纯良如范纯仁、钱公辅、司马光等人,也为此感到好笑——其中司马光尤其感觉畅快,毕竟唐介可是当面辱骂过他的。
所幸赵旸以及他麾下这些文武官员大多都忠厚纯善,倒也没公然嘲笑,否则唐介恐怕是更为难堪。
五月十八日,前河北转运副使燕度抵达澶州,正式调职总理黄河司,出任总理治河使兼监事、再兼副都转运使。
虽说燕度事先就与赵旸有约,且赵旸当初就承诺治河一事由燕度主导,但燕度还是万万没有想到赵旸竟给予他如此大的权限。
单一个总理黄河使,其实就已经涵盖了治理黄河工程的一概事物,之后又加监事,又加副转运副使,可以说出了计支这块赵旸交给了范纯仁,其余治河工程上的一概事物,赵旸都交给了燕度,且叫众人听命燕度,配合后者。
如此大的权限,着实是令燕度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赵旸遂宽慰他道:“我等虽有报效国家之心,然于治河却无半点经验,燕运副……不,燕总使治河经验丰富,我等岂有不仰仗之理?希望燕总使此番带领我等,不说彻底根除黄河水患,至少要保黄河五十年不溃,保中下游数百万百姓五十年太平!”
一番话说得燕度感动之余,亦是心潮澎湃,信誓旦旦当场发下誓言:“都御史且放心,燕某必定竭尽全力,但有差池,提头来见!”
“提头就不必了……”在苏八娘与没移娜依皆被逗笑的同时,赵旸却是哭笑不得。
这并非他首次听到类似的誓言,明明是文官,却总说什么提头来见。
迎新自然要摆宴,于是当晚赵旸于澶州城内一处酒楼摆宴,为燕度接风洗尘,至于陪客,除了范纯仁等赵旸小圈子里的挚友外,还有他总理黄河司下曾经隶属于都水监的官员,以及天武军、捧日军营指挥使以上武官,最后还有勘察御史唐介,大抵有百人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是赵旸自己掏腰包,而不是记帐在澶州的公使钱上,日后再由三司来划帐,原因就在于动用公使钱需要知州点头,而司马光仅仅只是“代知”,若僭越答应此事,于司马光仕途有不利影响,故赵旸自掏腰包。
至于随身没那么多现钱怎么办,那倒无妨,与酒楼主人商量一下即可,他堂堂总理黄河司的头衔,如今又手握四千天武军及八百捧日军的兵权,酒楼别说愿意赊账,甚至巴不得以免单的方式来结交赵旸,只不过赵旸未必会答应罢了——既是能用钱解决的事,何必要欠人情呢?
宴中,由于得知赵旸是自掏腰包,略一思忖便猜到其中缘故的范纯仁与钱公辅,有意提点司马光,故意调侃赵旸道:“听说咱赵都御史曾经走访各州时,放出豪言,州内开销皆以你名义记在该州公使钱上,日后管三司划账,怎得今日却要自己掏钱了?”
赵旸一愣,随即打着哈哈道:“嘘,这是能说的么?回头若遭御史弹劾,便叫两位替我顶账。”
司马光那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一听范纯仁与钱公辅这么一说,略微一想就猜到怎么回事,心下对赵旸自是倍添好感。
随即他瞥了眼同席的唐介,调侃道:“要说御史……这处正好有一位。”
一时间,楼内哄堂大笑,别看范纯仁、钱公辅、沈辽几人好歹还给唐介留着面子,但天武军与捧日军的指挥使们可不惯着唐介,甚至于,总理黄河司名下那些曾经隶属于都监水的官员,也不给唐介面子,哈哈大笑,看得不知其中缘故的燕度莫名其妙。
眼见唐介面色涨红,赵旸起身朝众人拱手,笑道:“别别,今日设宴乃是为咱们燕总使接风洗尘,咱们畅快饮酒,畅快用菜,莫要为些许小事坏了兴致。”
在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之际,赵旸看了眼唐介,又补充道:“我总理黄河司乃朝廷为治理黄河临时增设,我等聚到一处也是缘分,平日里各司其职,有些许摩擦也实数难免,但有一点我等是一致的,即竭尽全力治理黄河,确保黄河至少五十年不出重大溃堤是故,保中下游百姓至少五十年太平!”
“都御史说的是!”
宴间众人纷纷开口附和。
饶是对赵旸有些成见的唐介,此时亦不得不叹服对方的胸襟,心下忍不住暗道:难怪此人时而嚣张跋扈,却仍有诸多正直之人愿意为其拥趸。
当然,虽说唐介此时已对赵旸心生几分敬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后悔前几日的举动,毕竟他确实是他身为勘察御史的职责所在。
可能是看在赵旸亲自说和的面上,之后宴间众人倒也不再嘲笑挤兑唐介,除了武官那边是畅快饮酒吃菜,文官这边则是一边饮酒,一边交流工程进展。
尤其是初到澶州的燕度,尤其想要了解目前的进展。
于是范纯仁率先开口讲述:“目前城外营地尚在修建,不止天武军充当劳力,砍伐林木,朝廷亦陆续派人将木料转运至此,然时日仓促,彻底竣工的钱库粮仓还尚未建成一座,不过已搭成了可容三千余人的棚子……”
燕度听罢连连点头,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对赵旸等人高看一眼。
他原以为赵旸等人是真的毫无经验,如今一听众人正在修建营地、钱库、粮仓,做施工的前期准备,方方面面考虑周详,哪里还会有何不满。
随即,钱公辅亦开口道:“关于民夫,我近日已于从澶州征得两千余人,且朝廷亦命三司转运司陆续遣他州民夫至此,不过目前为止只到了四拨,大抵总共亦两千余人……”
燕度点点头道:“这个不急,三司陆续会遣他州民夫至此。”
毕竟是预估要征调五十万民夫的浩大工程,单单在澶州当地征集怎么够?得由三司转运司从全国各地征调民夫,才能撑起这等工程。
正如燕度所言,截止五月下旬,陆陆续续有五六千来自大名府、及澶州相邻州路的民夫被征调至澶州,再加上在澶州当地征集的民夫,役夫已多达万人。
此时天武第五军总算不必再充当劳力,只要维持营地秩序即可,至于营地的扩建,及营内钱库、粮仓的修建,自有这些民夫来建设。
转眼到六月上旬,随着越来越多的民夫被征调至澶州,甚至于,朝廷亦开始陆续向澶州转运施工钱款及粮食,范纯仁与钱公辅就未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毕竟他二人可未主持过如此浩大的工程。
别说他俩,就连燕度、司马光有着十几年为官经验的,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所幸此时吕大防与石布桐从陕西赶至澶州,虽说是为几人分担了重责,实则自己也陷了进去。
但即使再忙乱,整个工程进展还是稳步向前推进,哪怕是作为勘察御史的唐介,亦在陆续发给朝廷的汇报中给予众人高度评价。
当然,对于这项总耗资一千五六百万贯,总投入人力至少五十万民夫的浩大工程而言,此时还远远谈不上是对赵旸等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