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此时赵祯已急招宫内御医并御药院的院监,共同为王德用诊治,王德用也不好再问。
足足一炷香工夫,宫内御医与御药院的院监一致得出结论,简单说就是王德用年事已高,体骨、气血皆有衰弱,兼年轻时领兵出征时留下暗伤,故身体愈发虚弱,若用补药,虽略有改善,却也已无法治本。
赵祯听罢叹息不已,最终叫王德用在城内驿馆安心养病,由他每日派御药院的监事前去探望,待等身体康复,再前往澶州赴职也不迟。
不明就里的王德用父子自是感激涕零,千谢万谢地告别官家。
目视父子三人离去,王守规低声对赵祯道:“官家留其在京养病,然澶州那边……”
赵祯摇头道:“澶州有司马光代知,按理出不了错……”
他这倒不是相信司马光,而是相信赵旸的眼光——能在青史中留下“砸缸”典故,令赵旸对其深刻印象的司马光,若非大奸,必是大能。
既然赵旸那般推崇司马光,那司马光必定是大能。
这等贤才代知澶州,赵祯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担心的反而是京师这边。
王德用这般“姗姗来迟”,怕是要被京朝内的文官弹劾。
果不其然,王德用入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京朝诸多官员的耳中,不少人为此感到错愕:那赵旸都急忙忙赶去澶州做治河前的准备了,你王德用新为澶州知州,居然才姗姗赶来?
那还等什么?劾他!
于是乎次日,御史中丞郭劝、王举正联名上奏弹劾,其余台内御史,诸如张择行、陈旭等与赵旸其实关系还不错,亦纷纷上奏弹劾。
平心而论,这些人并非真的针对王德用,也非是针对官家或赵旸,其针对的目标,实则是官家“迁王德用出知澶州”一事。
在之前“杨文广出知定州”一事上,当时有赵旸镇场,借假意欺辱文彦博来震慑京朝内外的文官,令这些文官只能捏着鼻子默认此事,而之后杨文广尚未从陕西赶往定州赴任,他们也抓不到把柄,只能默认。
而现如今王德用既出现如此重大的过失,那这些文官还不得全力开火,借此逼迫官家收回任其为知州的成命?
至于王德用这所谓“过失”,放在平时那根本不叫事,甚至还是忠心的表现,但放在“朝廷欲大力开展治河”的背景下,那就是过失!谁叫你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此时生病?
若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待地起么?!
一时间,弹劾王德用的奏札如雪花般纷至,可怜王德用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因为在上任期间卧病就遭到众多弹劾,相反,暂时回到京中的唐介在御史台述说赵旸在澶州的僭越举措,御史台却无一人提及。
上奏弹劾之余,这些人还纷纷拜访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等二府相公,希望这些位相公能带领众人劾罢王德用。
可这事,这些位二府相公哪敢介入?别说文彦博,韩琦也不敢。
于是乎,文彦博、韩琦等人纷纷称病,其余宋庠、庞籍、范仲淹、田况等,皆闭门谢客。
可即便这些位相公不参与,然朝中还是有人带头,比如说吕公绰。
作为吕夷简之子,吕公绰在朝中绝对拥有不亚于宋庠与范仲淹的声望,单凭其喜好,就能叫司马光在礼院遭到排挤。
如今文彦博、韩琦称病,宋庠、范仲淹闭门谢客,无人为京朝内外文官带头,吕公绰当仁不让领了这项差事,联合朝中官员,联手弹劾王德用。
只要他们能把王德用罢免,就算是在“武官出任知州”这事上扳回一城。
而赵祯显然也清楚这事,见朝中文官纷起弹劾,惊怒之余,硬生生将这些弹劾压着不发。
不得不说,有赵旸在朝中扇动翅膀若干年,朝中局面有所变化,令赵祯相较历史中的仁宗更具权柄,亦有十足的底气——毕竟此时大宋最能打的陕西,已然成为赵旸的拥趸,似张亢、郭奎、杨文广、马怀德、种诊、种谔等能征善战的将领,也皆是赵旸拥趸,换而言之即“官家派”。
再加上殿前司都虞候曹佾领驻京二十万禁军中的一半兵马,说得难听点,就算京朝内外文官造反,赵祯也丝毫不虚。
眼见官家态度强硬,将数十份弹劾王德用的劾奏通通留中不发,朝中文官果然也是无计可施。
于是乎,这些人调转目标,前去劝说王德用。
官家不是压着不让王德用被罢免么?那就让王德用自己上书求退!
于是,吕公绰率先去驿馆见了王德用,一番利害陈述,软硬兼施,唬地王德用亦战战兢兢。
此时他才知晓,他此番延迟赴职,竟是险些坏了朝廷治理黄河的大事,将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旸都逼到不惜僭越命司马光代知澶州的地步。
“此,皆王公过错!”
当吕公绰毫不客气地当面向王德用说出这话时,王德用又惊又气。
赵旸……小赵郎君僭越,与我王德用何干?凭什么将这过错扣在我头上?
可若是妥协责任……
罢了!就由我来负这责任吧。
在自领过错还是妥协给赵旸两者间,王德用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五月十四日下午,王德用再次入宫求见赵祯,上疏乞骸骨。
赵祯又惊又怒,但最终还是应允,允其以太子太师致仕。
此事传开,朝中诸多官员弹冠相庆,视同打了一场胜仗,然文彦博、宋庠、范仲淹等二府相公却暗暗摇头。
深知官家性格的诸相公心下断定,官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在次日的早朝上,由知谏院王贽开口,又荐一人出知澶州。
而这人,便是太宗李皇后侄儿,宣徽南院使、彰信军节度使李昭亮。
这乍看名字仿佛知真定府路李昭述的兄弟,实则二者并无关系。
只不过这李昭亮非但是外戚,且还是个武官!
这事令当时殿内一众文官尽皆失声,面面相觑。
想来这些人此时终于意识到官家在这件事上的强硬态度:罢黜王德用,便由同样武官出身的李昭亮继任,倘若连李昭亮也遭罢黜,那就再找一个武官!
朕既有意叫武官出知澶州,那么无论如何,就定要由武官来担任澶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