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午后,王德用并其次子王咸融的车队驶入汴京,继而来到城中驿馆落脚。
刚一落地,王德用便吩咐次子道:“你且去叫馆内小吏备热水,待我沐浴更衣,进宫面圣。”
王德用的长子王咸熙英年早逝,故之后加倍疼爱次子王咸融,即使后来王德用又得了几个儿女,此事亦无更改,这过分的宠爱也令王咸融沾染了几分纨绔,早年任西京左藏库使时,亦难免有仗着父亲威名暗中收取贿赂之事,遭当时殿中侍御史赵抃弹劾,连带着王德用亦遭牵连。
然纨绔归纨绔,对于父亲,王咸融还是颇为孝顺,此番得知父亲在即将赶赴澶州时卧病,他连忙从西京,也就是河南府匆匆赶至河阳,陪同且护送父亲前往澶州。
够品秩的外官若迁新任,按例可以入京面圣,虽说这并非强制要求,但获许可的外官大多不会例外,其中道理自不必明言。
如今见父亲急着去见官家,王咸融不忍道:“爹此番受尽病痛之苦,沿途又经车马劳顿,儿眼瞧着气色不佳,何不先在驿馆歇上一晚,明日再进宫面圣?”
未曾想王德用抬手打断,正色吩咐道:“休要再说,速去!”
于是王咸融不敢再劝,将父亲扶到驿馆内的隔间后,便去寻驿馆内的小吏,叫其准备热水。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王德用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诚然,他此番拖着病躯去见官家,当然还是为了体现忠心,毕竟他也看得明白,长子王咸熙与三子王咸庶皆早逝,如今尚在膝下的,除了几个女儿外,就只剩下次子王咸融与四子王咸英与五子王咸康,其中王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王咸英任供备库副使……
他王德用乃建雄军节度使王超之子,结果他的儿子沦落到守库房,这大抵也能看出他这两个儿子着实没多少才能,反倒是五子王咸康,正值青壮,现为内殿承制。
尽管王德用最是疼爱次子王咸融,但他王家的希望,怕是也就只能落在老五身上了。
但倘若老五也不成器,也就只能寄希望于官家顾念旧情。
就好比前些年他宠溺的次子王咸融因收受贿赂并许人官职而遭殿中侍御史赵抃弹劾,连带着他亦受到牵连,但之后他亲自带着次子入京面圣,当面向官家请罪,官家心慈仁厚,看在旧情的份上其实也没做什么惩罚,仅训斥了王咸融一番,之后仍为西京左库藏使——这大概也是因为王咸融终归没有监守自盗,只是收受贿赂助他人升官而已。
一言蔽之,今年实岁七十余二的王德用,最近又遭大病,自认为时日无多,因此迫切想在官家心中留个念想,以便他日过世之后,官家尚能对他王家照拂几分。
不多时,王咸融回到父亲身边,拱手道:“爹,四郎、五郎在京中当差,我去唤他俩来见您。”
父亲患病,做儿子的理当来问候照顾,王德用自不会拒绝,但他又叮嘱儿子道:“此事不急,你且带着我备好的礼品,去拜见小赵郎君……”
“赵景行?”王咸融惊讶道:“您那些礼品是为此人而备?”
王德用瞪了次子一眼,训斥道:“为父且告诫你,见了小赵郎君,切记不可冒犯……算了,你先去找四郎。至于五郎,他在宫中当差,怕是一时走不开,就不必强求了。”
想来想去,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单独叫王咸融去见那位小赵郎君的打算,准备待四子王咸英来到后,再叫兄弟俩一起前去拜访,毕竟王咸英在京中当差,肯定比其二兄更清楚那位小赵郎君在朝中是什么分量。
大抵半个时辰左右,王咸融前往供备库,找到了担任供备库副使的四弟王咸英。
等王咸融将父亲的嘱咐一说,王咸英惊得双目瞪圆,急得连拍大腿:“爹与小赵郎君有旧?早说啊!他若早些时候告知我,我……我岂还会在此?!”
王咸融大为惊诧:“此人如此神通广大?”
王咸英哼哼两声,仿佛与有荣焉。
不得不说,自赵旸与文彦博联手演了一场戏后,文彦博固然是名利双收,既得到了官家的青睐,荣升史馆相,又得到了京朝内外文官的认可,纷纷称赞他“忍辱负重”;而赵旸亦收获了响亮的名声,虽说是“仗着官家宠信”、“欺辱文相”等恶名居多,但恶名也是名气啊。
就凭他敢公然“欺辱”文彦博,甚至于之后居然还安然无恙,就问京朝内外有几个能不惧的?
没见御史台就算迎来了新任御史中丞王举正与郭劝,除了唐介那个愣头青外,也没人敢弹劾赵旸的。
王咸英不知其中真相,一听自己父亲竟与那位敢公然欺辱文彦博的小赵郎君有旧,那是又气又急——若他父亲早说这事,他早就带着礼品上门拜访去了,还至于在这守库房么?
然而冷静下来再一想,王咸英便又面色微变,急声道:“不好,爹晚来一步啊,小赵郎君率先赴澶州治河去了!”
这叫什么话?
即便王咸熙是个纨绔,见到四弟这幅嘴脸,也恨不得给他一嘴巴。
之后兄弟二人来到驿馆。
此时王德用已在小妾与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完毕,听两个儿子将事情一说,心下亦稍有些遗憾:“小赵郎君去了澶州么?这可真是……既如此,先且收着礼物罢。”
此时他也没多想,毕竟他的赴任地就是澶州,只是迟些再与赵旸相见罢了,当务之急是进宫面圣。
于是赶在日落前,王德用由两个儿子陪伴着,来到了皇宫。
此时赵祯虽仍在垂拱殿,但也已忙完当日政务,正品着茶点,忽闻来报:“集庆军节度使、冀国公王德用求见。”
王德用不是鲁国公么?怎么又成冀国公了?
原因很简单,去年升了一级,目前是食邑一万户,当然这只是虚封,食实大概也就千户,即所谓“大抵每一千户则实封者十分之一”。
若是在南宋时,实封每户就值“随月俸给钱二十五文”,故食实一千户其实也就二十五贯而已,一年也就三百贯。
不过在北宋情况要好得多,食实五十户一年就有二百六十贯,故食实一千户便有五千二百贯,也足够王德用一家吃用了,哪怕他几个儿子都不成器。
顺便一提,赵旸也有名爵,目前是最低的开国男,从五品,食邑三百户,按旧例是食实三十户、最高不超过五十户,但由于赵旸迫使西夏再度臣服于大宋,功勋卓著,再加上官家偏爱,故这三百户是极其罕见的实封,一年价值约一千五百六十贯左右。
不过由于赵旸对这玩意也不了解,再加上仅封一年,故官家命入内内省代收,收来后存在官家的内藏库中。
这事赵旸也不在意,毕竟他从一开始就不缺钱花,且当前的月俸也足够他开销。
若是他真的缺钱,那肯定是为了公事,动辄几百万贯、甚至上千万贯,介时直接管官家要就行了,哪在乎那三瓜两枣。
官家授其实封三百户,主要还是为了让赵旸得那个名。
“宣。”
随着官家的允许,王德用得以带着两个儿子入宫,在垂拱殿见到了官家。
由于今日上午刚好才收到勘察御史唐介的弹劾,得知王德用尚未前往澶州赴职,如今再见王德用姗姗来迟,居然还有心先来面圣,官家心中多少有些不渝,可当他一见王德用面如枯槁,仿佛行将就木,他还是大惊失色,当即起身惊问:“国公何故至此?”
王德用并不知他即将遭到京朝内众多文官的联名弹劾,有心博官家好感,如实道:“臣得诏当日,身况便有不佳,接诏赴行未久,便于途中卧病,所幸随从急招我儿携医前来,方才苟延一时……辜负官家信赖,甚感羞愧,请官家降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心慈仁厚的赵祯还能说什么?
当即握着王德用的手宽慰道:“国公忠心,朕一向心知,国公不必理会外界风言风语,朕自有定论。”
他也误会了,他还以为王德用已经听说了什么风声呢。
岂料王德用此刻还在纳闷:何谓外界风言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