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中范党势力,在赵祯看来确实有些过于强势了,倘若不是赵旸口口声声说杜衍、富弼、欧阳修,包括差强人意的韩琦,这些皆是能臣,他恐怕也要做一番制衡。
毕竟贤臣、能臣,并不意味着就是忠臣——甚至于,就算是忠臣,还要区分忠君之臣与忠国之臣呢,岂能任由一方独大?
正是基于这一点,赵祯才决定召回高若讷,增强宋庠一方力量,叫其与范党继续打擂台。
制衡,此乃帝王之术的基础。
稍后,待候在侧殿门口的王守规瞧见赵旸从垂拱殿正殿出来,打过招呼后带着蔡襄回到垂拱殿殿内,正好赵祯已写好了赦令,递给他吩咐道:“派人将这份赦令交给政事堂,若诸相公无异议,便叫知制诰颁发吧。”
“是。”王守规趁着接过的空档快速瞄了一眼,却也不敢表现出来,连忙派人送达。
而此时赵旸已转到了大庆殿一侧的政事堂,在询问过殿监后来到宋庠的班房。
此时宋庠正在屋内批阅奏札,忽然眼光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影闪动,抬头一瞧,就见赵旸站在门口,冲着他做了一个怪异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合拢,其余三根手指竖起。
三?
什么意思?
还未等宋庠反应过来,赵旸已消失在门外,这令他颇感哭笑不得。
当然,尽管看不明白那位小赵郎君的怪异手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宋庠大致还是可以猜得到:即高若讷那事办成了。
果不其然,仅过片刻,就见文彦博捏着一份赦令来到他案房,语气微妙地对他道:“宋相公,官家发了赦令,欲召高若讷回京……”
“哦?”宋庠故作惊讶,起身从文彦博手中接过赦令,双目粗略一扫,便看到赦令上写着若干字。
『……诏:高若讷经略陕西有功,特召回朝,以龙图阁直学士、工部侍郎,复为枢密副使,兼史馆修撰,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
宋庠心下一合计,相较高若讷此前的官职,多了一个史馆修撰,多了一个御史中丞。
如今文彦博为史馆相,官家故意将高若讷塞到其手下任史馆修撰,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至于御史中丞……多半是用来制衡范党了。
宋庠不留痕迹地微微一扬,随即抬头看向文彦博,若无其事道:“不知文相公如何看待,宋某这边倒无异议。”
文彦博也不回答,目视着宋庠看似平静道:“高相公赴陕西两年余,之前官家从未提及,今日却有意下诏将其召回,宋相公不觉得奇怪么?”
宋庠神色自若道:“高若讷总归助小赵郎君平陕有功,之前不召回不过是陕西仍需有人收尾,倘若陕西诸事皆定,官家将他召回,又有何奇怪?”
“呵。”文彦博轻笑一声道:“你我皆知,朝中仅有一人可以说服官家……而那一位,如今正忙着治河,若无人提醒,恐怕也未必想得到,对吧,宋相公?”
宋庠轻笑道:“于文相公又有何损呢?”
文彦博盯着宋庠看了片刻,又看了眼赦令叫他感觉有些刺眼的“史馆修撰”四字,旋即目光移到“御史中丞”,再抬头看看宋庠,缓缓点了点头:“宋相公说的是。”
显然他也明白官家授高若讷“御史中丞”多半不是为了针对他,毕竟他也兼着右谏议大夫,相较之下还是那个史馆修撰让他觉得难受。
不过他也能理解,官家想要制衡嘛,就如同官家召高若讷回京朝,助宋庠制衡范党。
没错,在看了宋庠的反应后,文彦博大致已经猜到其中真相了。
于是乎,二人又请来参知政事的范仲淹与韩琦,美其名曰与二人讨论官家这份赦令。
文彦博与宋庠固然精明,然范仲淹与韩琦也不迟钝。
二人一看诏令就明白怎么回事。
相较韩琦面色微变,情绪有些愤慨,范仲淹却显得颇为平静,在略一思忖后道:“范某并无异议。”
见此,韩琦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没办法,近期官家日渐强势,甚至于刚刚收拾过封驳司,使朝中战战兢兢,除非他们政事堂诸相公能联合一致,问题是根本不可能。
文彦博最近倒戈官家,而宋庠乃“反范派”,又与赵旸走得近,变相地说也是“官家党”,这就两票了,刨除庞籍、田况二人一向保持中立,除非他与范仲淹旗帜鲜明地对文、宋二人对着干,否则只能默认。
于是乎,最终三票赞同、一票反对。
反对的正是韩琦,理由是他认为高若讷乃奸邪小人,不宜召回京中。
可惜,除非他能说服庞籍、田况二人支持他,要么说动朝中官员联合反对,否则难以扭转成命。
当日,文彦博以政事堂名义将这份赦令发至封驳司,而封驳司那边刚被裁撤,主官都尚未选定,自然不会驳回,于是顺利送至翰林院,送至曾公亮等知制诰手中。
而曾公亮等人显然也不敢违抗,按赦令起草诏书,派人送往陕西。
至于韩琦这边,事后他纠集了郭劝、王举正、张择行等几位御史,上奏劝谏,可惜皆被官家留中不发,不做回应。
于是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就算是韩琦,他联合一干御史上奏劝谏,也不过是表达心中愤慨罢了,毕竟诏令都发去陕西了,难道还能撤回不成?
至于赵旸,他在促成此事后便安心在家与司马光一同撰写治河章程,期间也曾在家中摆宴,邀请沈遘、范纯仁、钱公辅等人前来赴宴,将司马光介绍给众人。
司马光今年不过三十余二,岁数比文同还小几岁,更别说他在宝元元年(1038年)时就以十九岁之龄高中进士,毫无疑问的人中翘楚,故沈遘、范纯仁、钱公辅等人对其也是颇为尊重。
然而司马光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毕竟他自进士及第后,辛苦磨勘十二三载,如今也不过升迁至从七品,再看范纯仁、钱公辅,皇佑元年(1049年)的进士,如今却已至八品,甚至于,三元及第的沈遘,如今品秩与他一般无二,皆为从七品,这让司马光如何不纠结?
他辛苦磨勘十二三载才到从七品,沈遘却只需二三年——甚至于严格来说只用时两年。
整整差了十年!
不过鉴于沈遘乃皇佑元年的三元及第者,司马光倒也心服口服。
四月二十九日,这部主要由赵旸主笔、司马光润色完善,且沈遘、范纯仁、钱公辅等人亦有参与讨论的治河章程终于写成。
看着司马光逐行逐字将当初赵旸口语化的表述改成书面化的表述,且遣词造句虽无浮华辞藻,然严谨、缜密,令赵旸不由地要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声:不愧是礼院出身!
次日,赵旸亲自将这份《总理黄河治河章程》呈至官家御桌,足足二三万字的章程,官家看罢亦大为称赞,又发至政事堂,交由政事堂诸相公过目。
鉴于是价值“远超”四百万贯的大工程,政事堂诸相公自然也不会因为不想得罪赵旸而故意忽略其中的疏忽,但一通看罢,即便是他们也再次刷新对赵旸的评价——之所以提到“远超”,那是因为政事堂诸相公在一看到“三百里”、“宽百步”、“深三丈”等描述后,就已经意识到此番治河的开销恐怕远不止四百万贯,只是谁也没有说破罢了,一来得罪赵旸,二来,治理黄河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且迫在眉睫。
五月初,做好书面准备的赵旸,即将动身前往澶州。
得知此事,朝中官员大为欢喜,恨不得这小子赶紧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