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礼院出身的司马光代为纸笔起草治河章程,赵旸自然是轻松许多,留下司马光在他家中书房起草章程,赵旸动身前往皇宫。
等他来到垂拱殿外时,赵祯已在殿内批阅奏札,忽听内殿直班入内禀告:“官家,右司谏赵旸求见?”
赵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略一点头:“让他进来。”
随即,就见赵旸迈步走入殿内,朝着赵祯拱手作揖:“臣赵旸,拜见官家。”
赵祯批复奏札的动作也不停顿,很是随意地问道:“听说你近日忙着起草治河章程,连朝事也耽误了……”
不是你叫我别来的么?
赵旸暗暗吐槽一句,不过嘴上却认了:“是这样没错,所幸臣新得一人才,便将起草文书之事丢于了他。”
赵祯翻着白眼瞥了眼赵旸,随口问道:“是那位人才?朕可认得?”
“前同知礼院司马光。”
“砸缸那个?”赵祯批复奏扎的动作一顿,显然是对此印象颇深。
见赵旸耸耸肩表示默认,赵祯一脸玩味地调侃道:“先是包拯,之后是唐介,如今又是司马光,怎得人骂你越凶,你却反而器重?倘若如此,看来朕也得时常骂骂你……”
在一旁王守规憋笑之际,赵旸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当然这只是赵祯的玩笑之词罢了,别人难以理解,难道他还会不知么?
很明显,无论是之前的唐介,还是如今的司马光,都是青史留名的人才,并且多半是贤臣,是故眼前这小子才会“网开一面”,不与其计较。
“说罢,见朕所为何事。”
“这个嘛……”赵旸故意拖了长音,转头看向坐在殿内一侧修起居注的蔡襄。
修起居注大抵半月一轮换,故今日仍然是这位蔡学士。
注意到赵旸的长音,依旧在批复奏札的赵祯抬头瞧了一眼,旋即顺着赵旸的目光看向蔡襄。
尽管这君臣二人谁也没有出声,然而蔡襄迎着这两道目光,依旧感觉坐立不安,甚至于脸上面色也僵了几分。
他不是不明白那两道目光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叫他暂避,可你俩倒是出声啊!
官家不发话,他这个起居舍人岂能擅离?
然而偏偏那对君臣就是不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得他不禁脑门渗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连贯,仿佛是在有意施压。
别忘了,封驳司内七八名主官遭裁换,那还只是昨日的事。
虽说此事明面上是新迁史馆相的文彦博与封驳司起了争执,但了解其中内情的人其实都明白,那文彦博不过是遵行官家的授意。
既驳封司的官员可以裁换,那么起居舍人院的修起居注,是否也能够裁换?
这么一想,蔡襄脑门上的冷汗就下来了,但他终归还有骨气,始终咬着牙不主动提出暂避。
眼见局面似乎僵住了,懂得揣摩圣意的王守规看了眼官家的神情,随即轻笑道:“蔡直馆,要不然先到偏厅吃些茶点歇息片刻?”
所谓直馆,即直史馆,此乃史馆的馆职之一。
蔡襄闻言下意识看向官家,反应与那一日截然不同。
见此,赵祯微微一笑,一脸温和道:“辛苦蔡公,蔡公先去歇息片刻吧。”
“多谢官家体恤……”
如释重负的蔡襄,当即起身道谢,随即带着起居记录走出了大殿,毫无那一日的犹豫不决。
赵旸目视蔡襄几人走出殿外,随即朝赵祯拱拱手道:“官家的手段我听说了,着实厉害。”
“呵呵呵。”赵祯颇有些自得地笑了笑,随即又道:“好了,说吧。”
“是这样的,我想把高若讷调回京……”
“哦?”赵祯惊讶地看了眼赵旸,在略一思忖后,神色微妙道:“朕以为你和范仲淹关系不错……”
赵旸耸耸肩,如实说出心中想法:“我与范仲淹确实关系不错,但这并不代表我与‘范党’就无争执呀……”
“范党啊……”赵祯轻喃一声,随即轻哼道:“你指的是杜衍、韩琦、富弼等人吧?当初范仲淹奏请将这些人召回京朝,你又不阻止……”
“这是两码事。”赵旸摊摊手道:“范党众人,除了韩琦差强人意,其余大多都是能臣,我岂能阻碍他们为朝廷效力?但即使是能臣,政见不合也会产生矛盾,故……就像官家之前说的,稍微制衡一下即可。”
赵祯听得暗暗点头,随即冷不丁问道:“你自陕西返京已过年逾,从不见你提到高若讷,今日忽然提及,想必是有人提醒……可是宋庠?”
赵旸也不隐瞒,变相承认了此事:“宋、范那两位素来不合,众所周知。不过依我看来,他二人只是相互看不惯罢了,倒也不至于会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眼见赵旸变相承认,赵祯也就不再多问,随口道:“朕知道。……宋庠与范仲淹不合,乃昔日吕夷简挑拨所致……”
说罢,他沉思片刻,微微皱眉道:“朕可以将高若讷召回,但陕西那块,交予何人经营?”
不得不说,其实这会儿高若讷在陕西负责的事项其实也不少,比如宋夏边贸,再比如暗中助西夏对抗辽国,还有在西夏没移家族的帮助下,于陕西建设育马的马场,这林林总总,都是高若讷在负责。
赵旸想了想道:“泾原路经略使张亢可以胜任。”
“果真?”
“果真。”
“唔。”赵祯点了点头,缓缓道:“既如此,朕便将高若讷召回京中……唔,复为枢密副使,如何?”
赵旸听得一愣:“枢密副使不是有人了么?王贻永、梁适、王尧臣……”
赵祯淡淡道:“那日朕只是说尚在考虑,还未决定。再者,枢密副使多设一人又能如何?”
“您是官家您说了算。”赵旸随意拱拱手向赵祯辞别,临末还端走了御桌上的一碟糕点。
赵祯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冲着赵旸的背影催促道:“尽快将你那治河章程呈上来,朕好叫各部及地方按章程开始筹备……”
“知道了,尽快尽快。”赵旸端着糕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混账小子……”赵祯好气好笑地再次摇头,随即笑容一收,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方才赵旸那句话可谓是说到他心坎了:范仲淹并不能代表范党,且就算是能臣,亦有政见不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