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李兑、张观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看了眼前几日“义助”他俩的韩琦,颇有些不知所措。
几人原想着就这么将事情揭过,奈何殿内上好事者,小声嘀咕:“之前还出言讥讽,怎么这会儿不作声了?”
在一阵细微的嗤笑声中,殿内群臣四下观瞧,可惜未曾找到那个出声的,只好将目光再一次投向李兑、张观、韩琦几人。
盯着这一道道目光,李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原来此乃赵司谏建议,难怪有所失态,情有可原……”
这话一听就是想退,可这姿态,却让赵旸很是不喜,更何况他还许诺要帮曹佾及李家找回场子,哪能就这么叫李兑退了?
于是他忙开口打断,淡淡道:“慢着!李知杂可莫急着退,我还想听听呢,怎么我与李老明公,及两位李知州商讨所得良策,到你嘴里却成了荒唐乱奏!”
你……我都要退了,你还不饶人?
李兑瞪大双目怒视赵旸,气得胸膛一阵起伏。
不远处,范仲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个倚老卖老,一个得理不饶人……
罢!
既然如此,老夫便豁出颜面与你辩!
李兑眼中绽露恨意,下了决定。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道:“赵司谏心系国事,诚可嘉也,然竟不知‘南橘北枳’之事乎?”
殿内群臣一听,倒也有人微微点头。
此时就见赵旸嗤笑道:“三岁小儿也知的典故,李知杂竟拿来卖弄。……照你所言,你李知杂在河南算个人,到河北就不算人了?”
“噗——”殿内好几人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李兑气得脑门冒汗,却又奈何赵旸不得,唯有再次向官家求助,拱手作揖愤慨道:“官家,臣引经据典,好意规劝,奈何赵司谏恶言相向,再次当众羞辱臣,请官家责之!”
“赵旸……”赵祯忍着笑,故作无奈。
岂料赵旸眨眨眼道:“官家明鉴,臣这也是引经据典啊。”
“什么典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赵祯哭笑不得,扫视一眼殿内群臣道:“朕不知竟还有这典故?……陈相公以为呢?”
陈执中拱手道:“虽不成文,但却有此俗语。”
李兑气得暗骂:老匹夫!一把年纪却弯腰去捧那恶童臭脚,也不嫌丢人!
暗恨之余,他以目光示意御史中丞张观。
平心而论,张观此时并不想牵涉其中,但他也知道自己逃不过,咬咬牙出声相帮李兑道:“官家,臣从未听说过赵司谏所谓典故,再者,臣以为既事商讨国事,理当庄严慎重,更遑论借机贬损同僚,既赵司谏要反驳李知杂,臣希望赵司谏还是拿出确凿凭证来。”
赵旸转头看向张观:“张中丞要我拿出什么凭证?”
“自然是拿出南方稻种可以种植于北方的凭证。”张观欠了欠身道:“赵司谏须知,李知州恳求朝廷赐南方稻种,这笔花费亦不小,以我粗略估算,少不了得十万石,就以赵司谏方才所言六百文一石计算,亦足足六万贯。……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殿内群臣亦有不少微微点头。
然而赵旸却笑了:“要不说两位臭味相投呢。……张中丞可听说过‘举证责任’这个词?得了,你肯定没听过,我给你解释一下,就是说,怀疑他人者,就得自己先拿出证据来,而不是叫被怀疑者举证。就好比说,我怀疑你张中丞其实不是个人,是个猪妖变的……”
话音刚落,就见殿内再次响起轻笑声。
张观气得肝火上涌,抬手指向赵旸正要开骂,就见赵旸缓缓道:“……这般,那就得我拿出切实凭证,证明你张中丞是个猪妖,而不是要叫张中丞自证是人,是否是这个道理?要不然,张中丞试试自证?”
张观气得肝火上涌,指指自己道:“似我这般,你道我不似人?”
赵旸眨眨眼道:“戏曲中多得是能变幻成人的精怪,看着像人,并不代表张中丞就是个人。”
张观恨地咬牙切齿,此刻他总算是体会到李兑的心情,当即面朝赵祯拱手作揖,愤恨道:“臣以道理论述,奈何赵司谏胡搅蛮缠,兼又羞辱臣,恳请官家责之!”
“赵旸……”赵祯虽看得好笑,但明面上却地保持中立。
“臣冤枉啊。”赵旸故作委屈地摊摊手道:“张中丞定要臣拿出凭证,证明南方稻种可以种于北方,相反他与李知杂,却拿不出南稻不宜北种的证据,这岂非荒唐?还说什么事关六万贯,并非一笔小钱,他二人却也不想想,若任由塘泺继续荒置,一年是一百二十万贯的损失,惜六万而舍一百二十万,臣不知该评价这两位同僚是短视好,还是无远见好。”
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在殿内群臣暗笑之际,就听李兑愤愤道:“原来赵司谏并无把握,既无把握,如何敢叫朝廷花费多达六万贯筹措南稻?”
眼见李兑仍纠缠不休,赵旸有些烦了,索性开骂道:“李知杂是听不懂人话是吧?若凡事无先例便不可为,你李知杂如今还在树上垒巢呢,岂能像此刻这般衣饰鲜亮、沐猴而冠?”
殿内一阵哄笑。
“你……你……”
李兑气得满脸涨红,尽管不是听得很明白,却也不妨碍他能体会到赵旸这番话的恶毒。
忽得,他整个人剧烈一颤,随即左手揪着心口,就这么缓缓瘫倒。
“快!侍医!”
赵祯吓了一跳,忙令在殿内一侧的殿中丞与侍医将李兑抬到一旁。
眼见一伙人手忙脚乱地将李兑抬到一旁,又是扇风,又是恰人中,好一通忙活,另一旁,迄今为止尚未言声的现御史台侍御史毋湜,眼角一阵抽搐。
这一出,乍这么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