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时程戡只是惊诧于朝廷居然委任一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郎作为高若讷的副手,甚至授予那少年郎陕西四路安抚副使的职事,即使当时没见到赵旸,倒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去年,已出知瀛洲与在京的同僚通信,同僚在信中提到赵旸,程戡这才开始遗憾于当时未曾当面拜会赵旸——毕竟去年的赵旸,凭令西夏再次臣服的功劳,在朝中已有莫大威望,也就是在河北名声不显罢了。
如今恰逢赵旸途径瀛洲,程戡自然要抓住机会,结交这位前途无量的年少俊才。
这不,在程戡的刻意结交下,赵旸很快就与程戡熟络起来,尽管这位程知州今年五十有六,论岁数当赵旸的祖父都足够。
在当日的宴席间,程戡笑问赵旸:“小赵郎君自雄州南下,途径莫州、顺安二州至我瀛洲,就未曾到二州境内榷场瞧瞧?”
“榷场?”赵旸惊讶出声,仿佛想到了什么。
“然也。”好似猜到了赵旸心中所想,程戡笑着解释道:“我尝听闻小赵郎君曾参与同契丹使者的交涉,促成宋辽马匹交易等诸事,之后朝廷下诏,于我河北东路增设几处榷场,其中三处,便在莫州、顺安以及我瀛洲……”
“哦?”赵旸一脸饶有兴致神色。
于是程戡便就此事向赵旸介绍起来。
据他所言,莫州、顺安乃至他瀛洲,三地皆设有榷场。
不同在于,宋国这边为便于管理,将这三处榷场予以区分,每个州的榷场只负责售卖特产,比如莫州主要是陶瓷、顺安主要是茶叶,入宋境贸易的辽人需要什么,径直前往相应榷场即可。
至于他瀛洲,作为河北东路维系北部水网漕运与南部陆运的中转州之一,他瀛洲境内榷场的货物也更为齐全,偌大一个榷场分设几个区域,每个区域分别出售不同地区的特产,甚至连蜀地的丝绸、江南的漆器等也不例外。
赵旸听得兴致盎然,于是次日,程戡便领着赵旸一行前往他瀛洲的榷场。
那榷场距瀛洲城并不远,就在州城北面临河的祡营内,昨日赵旸一行路经时也曾在远处依稀见到,只不过当时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程戡向他提起,这是他促成宋辽贸易时宋国新修的榷场,赵旸这才有了兴致。
不得不说,这座榷场修得颇大,榷场内宋辽两国的官员、商贾虽不多,但货物却是堆得满满当当。
甚至于在榷场旁,时任瀛洲知州的程戡又单独修建了几座库房,用以堆藏转运司派人运至的物什,其中既有要运往雄州等北方诸州的,也有等着面向辽商售卖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混乱。
当然,国家级的贸易,稍有混乱也可以理解,在这方面赵旸的容忍度要比包拯等人宽得多,只要日后别来个火龙烧仓就行了。
参观罢榷场,赵旸又由程戡领着参观了当地的马园。
瀛洲当地也有马园?
有,甚至莫州、顺安等地也有。
但与邢州监、大名监等马监不同的是,似莫州、顺安、瀛洲当地的马园,纯粹就是用于暂时安置由辽国商人运至的马匹,马园本身并不负责培育,仅以二十七贯五百文的均价购入。
待累计到一定数量后,莫州、顺安、瀛洲当地官员会派人将这些马匹运至汴京城外的马园,介时在京估马司会派人做二次评级,优等马充为御马,寻常驽马、驮马则大多分运往南方州县售卖于市。
当然了,二十七贯五百文一匹的辽马,大多都是中下等马,几乎不可能会有什么好马,这里所说的御马,指的是在京估马司会从这些中等马中挑些品相不错的,充为禁军御马,而非官家御马——在赵旸提出“骑马步兵”的概念之后,汴京二十万禁军中刨除骑军,有足足十余万步军正眼巴巴等着改为骑马步军,对马匹的需求也是极为惊人。
顺便一提,这整个过程,按理河北各处马监是不得经手的,但赵旸之前在与包拯巡视各处河北马监时也已得知,河北各处马监也曾暗中于这些榷场收购马匹,主要用于平账。
毕竟以往在账面上可能平均花费数百贯的战马,如今二十七贯五百文就能从辽人手中购入一匹,这生意如何能不做?至于辽国马商对宋出售的马匹大多都是中等或中等以下的驮马,那又有什么关系?本来河北各处马监也培育不出宝马。
莫忘了,潞州马监养马两年,养毙近两百匹优等马,仅得五只小马驹的“杰出成绩”仍历历在目。
相较这,其他各处马监即使是以次充好,朝廷也很难怪罪。
这并非玩笑而是实情,现如今的各处马监,只要园内的马匹数量能和账面对上就不错了,关键是大多连账面数字都对不上,也难怪包拯震怒,朝中震怒。
总而言之,在瀛洲转了一圈后,赵旸的感受还不错。
他必须得承认,或是因为那磨勘制评定,就知州而言,他迄今为止所见过的各州知州,基本上都是合格称职的,甚至于其中不乏像李玮那般,年仅四十来岁便出现衰老之相,头发也略见斑白的。
正是这些合格称职乃至不惜为国牺牲、不辞辛劳的文官,宋国才能有如今的富强……
错了,严格来说是富,但不强。
富而不强,这在历朝历代也属实奇葩。
次日,赵旸向程戡告辞,沿黄河北流南下,再次回到大名府。
此时他的河北行程也将告一段落,准备就此返回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