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同骑马前往内城的途中，赵旸好奇问李纬道：“雄州距保州大概有多远？往返一趟需花费几日？”
李纬想了想回道：“大概一百五十里左右，至于往返一趟所需时日，那就得看是否熟悉当地地形……小赵郎君既到我保州，想必也应该知道塘泺，保州至雄州间百五十里，及二州方圆百里，皆为塘泺，或有河泊，或有沼泽，若不熟悉当地地形，怕是半月都难以从一处抵达另一处；但若是熟络周遭，两三日即可至。”
赵旸点头附和道：“确实。……不瞒知州，那日我领兵至贵地，在城外塘泺中兜兜转转，足足一个时辰却只能进三五里，所幸路遇附近一老翁指路，随后又遇到巡逻的禁军指引方向，这才来到州城城下。”
听赵旸讲述着自己一行人当时的狼狈，李纬忍俊不禁却又不好笑出声，着实憋地难受。
自嘲玩笑之余，赵旸忽然想到一事，皱眉问李纬道：“既保、雄二州道路难说通畅，为何朝廷却叫知州兼知二州？”
李玮摇头解释道：“此乃别情。……当初韩相公保荐我出知保州，是因为前保州知州王中庸带人修筑河北五州军堤有功，迁为西上阁门使，恰此时王公身体抱有重恙，欲以此爵致仕。未曾想荐信送至朝廷，恰逢前雄州知州王德基重病，故朝廷改我出知雄州。我到雄州上任不到半年，时王中庸公以重病缠身，故朝廷念我在之前半年里并无过失，且暂无合适人选，遂叫我兼领保州……”
“暂无合适人选？”赵旸听得表情古怪，随即皱眉问道：“这是几时的事？”
“皇佑二年吧，也就是去年，差不多也就是这时候。”李玮答道。
赵旸听罢双眉一挑，似有醒悟地点了点头。
去年这时候，差不多正是他率大军赴陕西平蕃落反叛的前后，当时陕西四路前前后后总共动用十几二十万兵力，京畿乃至全国紧急向陕西运粮，及新筑十余座城塞所需二百万贯钱，暂时无精力关注其他方向，倒也不奇怪。
至于在那之后，那更是爆发了辽国与西夏的战争，当时三国的关注点都在这场战争上，宋国这边一时顾不上保州，倒也情有可原。
至于其他理由嘛，估计就是这一片实在过于艰苦了……
就在赵旸思忖间，一行人已经过内城吊桥，来到了内城。
然而明明是内城，但城内依旧冷清，街道上除了巡逻禁军几乎难见当地百姓，街道两旁也几乎见不到店铺，整个内城冷清破落，虽是边域重镇，却远不及京畿路的小县繁华，甚至都远不如陕西的州县。
“雄州也是这般光景么？”
赵旸忍不住表情古怪问道。
仿佛是猜到了赵旸的心思，李玮面有讪然道：“保州过于偏僻，故显得冷清，雄州相对好些，那边有与契丹通商的榷场，故较保州更为繁华……但总的来说依旧冷清，不及京畿路，更遑论两浙。”
赵旸微微点头回应，随即皱着眉头再次打量街道两旁的建筑，半晌再次忍不住摇头。
在他看来，若非是由衷忧心国家边域，亦或是身具大抱负，否则似这种边陲州城，即使是出任知州，恐怕也没几个人愿意。
如此倒也可以理解朝廷一时半会挑不出人选：既要心甘情愿，愿意来这受苦的，还得有能力，不能胡搞瞎搞，与其滥竽充数随便派个人，那还不如暂时就叫李玮兼着呢，反正雄、保二州周边数百里塘泺，就算辽国南下进犯，数百里塘泺也足够起到拖延作用，拖延至李玮从一处赶到另一处，亦或者定州、真定府派来援军。
闲聊间，李玮领着众人来到城内唯一一座酒楼。
赵旸抬头一瞧，却见这座酒楼与其是酒楼，倒不如说是一座塔楼。
李玮向赵旸解释道：“此乃后唐时所建高塔，曾一度废弃，后来改为酒楼，又几度废弃，最后为前任一位知州所购，用以设宴接待朝廷公使。其楼名‘观塘’，在我保州颇有名声……”
赵旸抬头看了眼匾额，带着众人跟着李玮走入楼内。
由于是曾经的塔楼所改，故楼内十分狭隘，别看一楼与寻常酒肆大小相近，越往高处楼内越窄，等来到四楼，楼内除掉楼梯所剩下的空间就只够摆两张桌子，而且还不是什么大桌。
至于窗外风景，正如这座酒楼的楼名，眺望窗外，正好能俯望城外数百里塘泺，由于隔得远，难以看清全貌，唯见水泽反射日光，莹莹泛光，若无期间那些长满杂草茵茵绿绿的湿地，数百里塘泺仿佛数百里汪洋，较之观潮、观湖、观海那般的景色亦不遑多让。
就连出身西夏、见惯了草原景色的没移娜依亦忍不住惊叹这处的观景。
在她啧啧称赞声中，赵旸一边邀请李玮在窗边的桌旁就坐，一边转头望着城外数百里塘泺感慨道：“来时我与冀州冯行己公、赵州的刘羲叟，亦谈过塘泺之得失，之后见到李老明公时也曾谈及……这数百里塘泺若用于耕种，可能使边州多养活十万禁军否？”
李玮闻言一愣，在仔细打量了赵旸几眼后，随即感慨道：“……话虽如此，奈何我大宋尚武之风凋零，单兵卒增添十万，无济于事，唯有大力整顿武备，激励军心，就如小赵郎君之前力谏朝廷所颁布的禁军法，或许才有改善。”
赵旸闻言玩笑道：“结果如何？当地驻军不至于全当了逃兵吧？”
李玮笑着道：“小赵郎君说笑了。……小赵郎君力排众议，令全国禁军免去刺字之苦，又力主提高禁军待遇，上、中、下禁军俸禄皆有相应提升，可谓是大大提升了禁军士气。至于逃兵，不能说没有，只不过即是有也是为逃役而逃亡，这种人留在军中，即是他日上了战场亦不会拼命，与其留着他们吃粮，还不如留着这些饷粮再征募些有用之士……不瞒小赵郎君说，自从禁军免除刺字之刑后，非但厢兵争相选为禁军，即使是各州良家子，亦纷纷踊跃投军，相较往年，何止改善许多。只不过……有兵无将、有将无权，这事依旧未得到改善，若是征战，仍是隐患。”
说到最后，这位李知州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
其实说来也奇怪，国内但凡是领过兵的文官，对待手下武官、士卒其实大多都不苛刻，甚至于大多时候都愿意给于信任的武官一定自主权力，比如夏竦、范仲淹、庞籍、甚至是韩琦等，但一提到提高武官地位，这时候别说朝中文官极力反对，连这些位带过兵的文官基本上也不出声了。
虽然赵旸也理解这是唐末武人带来了负面影响，但也就像李玮所言，几乎彻底断绝了大宋的尚武之风。
这个现象想要扭转，并非一朝一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