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待与李昭述谈罢,赵旸走出书房。
此时狄青仍坐在堂中不敢擅自离去,瞧见赵旸从李昭述的书房中走出来,忙起身问候:“不知小赵郎君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有吩咐地到狄青之处?”
赵旸看得出狄青有些患得患失,轻笑道:“狄副都部署且去忙,我等众人自行在城内走走逛逛即可。”
“这……是。”狄青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抱拳离去。
目视着狄青离去的背影,方才一同吃宴的周永清忍不住问道:“来时我常听小赵郎君提及这位狄副都部署,想来对他是欣赏的,何故见了面反而不冷不淡?”
“有么?”赵旸故作不知,环顾四周。
王中正等一干御带器械自然不会做答,其余没移娜依是不参合,程嗣先则是不敢随意插嘴,唯独包繶点点头,颇为老实地答道:“确实有些区别。”
“是么。”赵旸起初淡淡一笑,但最终还是承认了:“好吧,我只是感觉好似有根刺罢了。”
不得不说,起初见到狄青时,赵旸对其只有热情,但在方才的宴中,当李昭述提到韩琦时,他就不免联想到了水洛城,联想到当时狄青听命于韩琦、尹洙,不顾对其有恩的范仲淹坚定支持主张筑城的刘沪,率军将刘沪、董士廉扣押,严刑拷打,这不禁让赵旸忍不住开始质疑狄青的品行。
众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赵旸为何待狄青前后不一。
不过率直的包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听李老明公方才所言,当时刘沪亦乃尹洙下属,尹洙下令刘沪停止筑城,刘沪抗命不遵,故尹洙与韩琦才派狄副都部署去抓捕刘沪与董士廉……狄副都部署听命行事,如李老明公所言,也是身不由己……”
“呵。”赵旸轻呵一声,也不争辩。
毕竟当时水洛城一事,并非只是简单的修筑城寨,还涉及到朝中内争,毕竟时任陕西四路都总管的,正好就是告发了滕子京的郑戬,他派董士廉协助刘沪筑水洛城,毫无疑问属于“筑城派”,而韩琦与尹洙则属于“反对派”。
在水洛城修筑到一半时,时知渭州尹洙认为此前军事失利乃城寨过多,导致分散兵力而使敌众我寡,故郑戬被改任,由尹洙暂代,而尹洙当时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停止筑造水洛城,简直……
赵旸简直不知该如何评价。
毕竟当时水洛城已修建大半,停止筑城等同于前功尽弃,故刘沪抗命不从,而赵旸也实在难以理解,己方多一座坚固的要塞,怎么就反而成了坏事。
更别说好水川三败后,韩琦亦不得不承认,范仲淹主张筑城、主张防御的战略,更适用于针对西夏,故赵旸也就愈发看不上韩琦与尹洙,连带着对当时狄青的选择也产生了一些成见。
在他看来,既狄青被称为当世名将,那就理当看得出范仲淹的“筑城防御”策略才是抵御西夏进犯的优选,而并非像韩琦、尹洙那般盲目进兵,至最终三战三败,徒惹西夏人耻笑。
这是其一。
至于其二,恐怕就是狄青对范仲淹的“背叛”,毕竟当时范仲淹也在陕西,且支持刘沪筑城。在赵旸看来,狄当时在受命捉拿刘沪时,按理应该跟于他有恩的范仲淹通个气,听听后者看法,然而狄青却没有这么做,毫不犹豫就捉了刘沪与董士廉,此等行为李昭述称之为身不由己,但赵旸怎么看都像是政治投机。
至于其三,就是对刘沪、董士廉二人的拷打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狄青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竟叫人对刘、董二人施刑。
且不说刘沪时在水洛城一带颇有名望,得到不少熟蕃推崇,他与董士廉皆是文官,狄青以一介武官对文官施加重刑,这让赵旸着实怀疑狄青的政治能力。
“罢了。”
良久,赵旸摇摇头道:“这事先且不论,尔等谁有空闲的,随我到城内逛逛。”
众人一听,自然愿意跟从。
稍后,赵旸带着这一干人出了州府,百无聊赖地在城内闲逛。
真定府作为河北西路治所,虽远不及汴京的百万户繁华,甚至比不得大名府那般水陆通衢、冠盖云集,但到底是控扼太行八陉的要冲之地。城垣沿滹沱河北岸延展,夯土包砖的城墙足有三丈余高,城头戍卒执槊往来,垛口处隐约可见床弩的影子,不愧为宋辽边境第一重镇。
城内棋盘街格局仍存后唐时遗韵,人声鼎沸的易市内,亦可见丝绸、乳香、定窑白瓷等稀物。
驿站前的拴马桩,挤满南来北往的驿骑,其中几匹披有契丹式样挂布的马匹分外惹眼。
酒楼茶肆人声不断,铁器铺里叮当作响。
整座城和平安泰,仿佛并非边境之镇。
当然,严格意义来说,真定府也的确并非宋辽第一线,其北方还有定州,还有雄州与保州——雄、保二州,才是宋国抵御辽国的第一线,也是数百里塘泺防务最密集处所在。
稍后,赵旸领着没移娜依逛了逛城内喧闹的坊市,给她购了几件精致小巧的饰物。
期间赵旸自然不会忘了身在汴京的“正室”苏八娘,不说没移娜依挑的那些饰物都多买了一份,但另外以八娘的喜好,买了几件,叫人包起来后叫王中正等人拿着。
就这么一路逛至城西北角,赵旸隐约听到城西北方向好似传来喊杀之声,遂对众人道:“前方可是驻城军营所在?”
周永清拉住一名行人询问,果然如此。
赵旸稍一思忖,索性就领着众人朝驻城军营所在而去。
驻城军营,一般位于州县西北或东北方位,军营规模不必过大,无需入驻州城全部禁军,仅驻扎必要守军即可,其他大多禁军还是驻扎于城外军营内。
稍后待赵旸领着众人就近观瞧时,守卫营门的禁军立马就发现了众人,当即上前盘问。
不过鉴于赵旸身穿绛红公服,且身边前呼后拥,不似寻常人,甚至于同行中还有王中正、周永清等穿戴甲胄的随从,那几名禁军也不敢轻易冒犯,小心翼翼地问道:“此处乃军营重地,不知诸位是何等身份,可有公干?”
王中正上前一步代赵旸回答道:“我家小赵郎君,乃群牧判官兼天武第五军指挥使,今日入城拜会李知州,宴后得暇,于城中闲逛时恰至此处,故顺便来巡视一番。”
那几名禁军乍听群牧判官、天武第五军指挥使,惊得面面相觑,却也吃不准对方是否真的有权入营巡视。
半晌,其中一名禁军小心翼翼道:“容小的先禀告狄副总管……”
“狄青?”赵旸略一皱眉,随口道:“他也在营内么?”
那几名禁军脸上神色愈发惊诧,点头道:“是……狄副总管亦在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