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差不多临近中午,李昭述有意设宴招待赵旸一行。
只见他笑着对赵旸道:“今日见到景行真人,甚感欢喜,少不得要痛饮几碗。之前老夫已派人到城内酒楼购置些酒菜,待会咱们边喝边聊,景行莫要嫌弃……”
赵旸猜到这恐怕是因为李昭述年过九旬,腿脚多少有些不便,欣然答应:“小子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好,爽直。”李昭述大为赞赏。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有李昭述的元随入内来报,称他们已在偏厅置办好酒菜,于是李昭述便领着众人前去。
州府正堂偏厅,向来是议事待客所用,而此时厅内已摆下两桌酒席,菜色满当,颇为丰盛。
在招呼赵旸一行就坐后,李昭述的元随亲自为自家老郎君满盏,随即李昭述右手略有颤抖地端起酒碗相敬赵旸,口中笑道:“先前老夫以为景行此番赴真定是为替任老夫,心中还纳闷为何未曾事先得到消息……”
鉴于有曹佾这层关系在,再加上方才有一番交谈,赵旸也不觉得这是李昭述虚情假意,但仍笑着恭维道:“老明公德高望重,谁可替任?”
李昭述听罢摇头感叹道:“若是年轻二十载,老夫自是当仁不让,但现如今嘛,愈发感觉心力不足了……”
说着,他指指赵旸笑道:“公伯曾在信中提及,称景行能说善道,气得朝中言官愤郁、两府相公不敢多言,还以为年少轻狂,不曾想竟如此谦逊内敛,着实叫老夫意外。”
赵旸笑道:“小子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老明公如此厚待晚辈,晚辈岂有冒犯之理?至于朝中言官及诸位相公嘛……其实也不能说晚辈冒犯,只能说政见不合。”
“好个政见不合。”李昭述哈哈一笑,端着酒碗又敬了赵旸一碗,随即打量着赵旸琢磨道:“景行在京可有要务?若无要务,暂领定州一段时日如何?”
“暂领定州?”赵旸疑惑道:“定州有何变故么?”
“嘿。”李昭述莫名一笑,淡淡道:“变故倒也谈不上,就是前些年,庆历八年时,一位韩姓相公出知定州,为整顿定州军队,惹出一些事来,事后此人得朝中挚友推荐,拍拍屁股回京述职去了,却将烂摊子交由老夫,叫老夫暂领定州……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要替他收拾残局,呵。”
在其说话间,狄青默不作声,闷闷饮酒。
“韩姓相公?”赵旸琢磨片刻,惊讶道:“莫不是……韩琦?”
“便是这位奇才了。”李昭述语气平淡道。
赵旸听得表情古怪,别以为李昭述称韩琦乃奇才是在称赞后者,事实上当年西夏太师张元曾写下“韩琦未足奇”来讥讽韩琦,如今李昭述亦奇才代指韩琦,明显也是在讥讽。
“他做了什么?”赵旸忍不住问道。
李昭述瞥了眼默不作声的狄青,在略一思量后,将前因后果告知赵旸。
原来是韩琦在知定州期间,为整顿军队,大力惩治了军中一些不良风气,将诸如贪饷、吃空饷、或品性不端的士卒果断诛杀了一批,一定程度上激起了禁军的不满。
期间,有狄青的旧将焦用领兵过境,经过定州,其手下有一人跑去韩琦那边告状,称焦用克扣军饷,韩琦查明后,不顾狄青求情,终究还是将焦用斩杀。
待讲述完后,李昭述似有深意地问赵旸道:“景行如何看待此事?”
听了这话,狄青亦忍不住抬头看向赵旸。
在二人的注视下,赵旸表情古怪地徐徐道:“那位焦姓指挥,这是被当做‘杀一儆百’的那个典型了啊。……我不明白,狄副都指挥与那位韩相公不是旧识么?昔日建水洛城时,狄副都部署当时还在韩琦手下。”
“……”狄青面露惊愕之色。
赵旸缓缓道:“昔日我赴陕西时,曾与刘沪之弟刘淳相识。当时刘淳出任水洛城兵马监押,亦受我节度,故向我透露修筑水洛城期间诸事。”
虽说他对狄青有诸多好感,但在这件事上,赵旸对狄青的做法是非常不满的:不仅仅是狄青当时听从尹洙、韩琦二人的命令,违背了对他有恩的范仲淹;之后更是听命于韩琦,对刘沪严刑拷打,致使刘沪头部溃疡发作去世。
想到这些,赵旸又目视着狄青看似平静道:“以我的见识,亦看得出范相公支持刘沪筑建水洛城的必要,我想以狄副都部署的眼力,恐怕不见得看不出来。然狄副都部署当时却偏听韩琦之命,扣押刘沪、严刑拷打,却是副都部署的不是……”
狄青几番欲言又止,满脸苦涩,从旁李昭述替他解围道:“景行莫要过于苛责,汉臣当时也是身不由己……”
赵旸摇摇头,转头对李昭述道:“水洛城之变故,我相信老明公也有所耳闻。在我看来,盖因韩琦与范相公政见不合所致……老明公怕是也看出来了,我对韩琦此人,并无几分敬意,盖因此人刚愎自负,不肯听人劝说,虽说最终也知道悔改,但往往是要碰壁两三回之后才知道回头……就好比好水川那三场败绩。”
说着,他转头看向狄青,摇头道:“当时韩琦与范相公为政见不合而斗,副都部署本当明哲保身,不曾想却投身韩琦那边……当然我并非责怪副都部署,人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副都部署亦不例外。只是可惜韩琦终归是又错了,副都部署下错了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