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昔日大闹开封府,范楼与李家兄弟斗殴,再比如提高禁军地位——倘若说前两事京内百姓只是瞧热闹的话,后者与在京百姓可是有直接利害牵扯,毕竟禁军中亦有害群之马,自禁军地位提高后,也并非没有发生过坑蒙拐骗之事。
果不其然,蔡主簿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可是昔日大闹开封府的小赵郎君?”
也许是见张尧佐对赵旸极为热情,他倒是没敢说妖童两字。
“呵呵。”赵旸干笑两声,也不作答。
从旁,张尧佐表情也有些难看,毕竟当日那事跟他也有些牵扯,闻言不悦斥道:“何谓大闹?不知所谓!”
“国丈恕罪、国丈恕罪。”蔡主簿唯唯诺诺,不敢再说什么。
亲眼目睹这一幕,包拯嘴角微不可察地稍稍上扬了几分。
他知道这事。
不就是钱明逸嘛。
他唤赵旸为恶童,就是受到钱明逸的启发。
当然,对于钱明逸被贬离京一事,包拯还是拍手称快的,毕竟钱明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虽说此人进士出身,甚至还是状元之才,奈何不走正途,在包拯眼里跟吕夷简、夏竦、章得象等人是一路货色。
“咳。”
赵旸轻咳一声揭过蔡主簿引起的尴尬,若无其事地笑道:“好了,先谈正事吧。……我初来乍到,老哥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张尧佐听懂了赵旸的暗示,一拍脑门道:“上岁数的人,这记性就差了……我给老弟简略讲讲我群牧司当前的现状。……我群牧司总领国马之政,下辖左右骐骥两院、在京估马司、陕西估马司等,并京师、各州诸马园、坊监及牧场。其中左右骐骥两院专供皇帝车舆、赏赐王公大臣、外帮使节及骑军、驿站等用;估马司总管购售马匹;诸州马园、坊监、牧场负责养、放牧。另有提点左、右厢诸监司,掌纠察两厢厩牧公事,其中左厢负责河北,右厢负责河南……大致就是这么几块。”
赵旸略一思忖,对群牧司的总体构成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点点头示意张尧佐继续。
于是张尧佐继续道:“我群牧司在京衙行,除总衙之外,有左右骐骥两院,在京估马司,另有城外马园一处,不过并不负责饲养,只是按期将各地马匹收归京中,待估马司评估之后,或充入左右骐骥两院,或充入禁军,或牵去京中马市售卖……反之,民间若有马匹售卖,也由估马司评估定值,归入马园。”
“唔。”赵旸微微点头。
“至于在任官员……司内司使一级目前有两人,一人为郭承祐,拜授同群牧制置使,目前在应天府……”
“在许州。”包拯突然打断张尧佐,眼见张尧佐面露疑惑之色,他淡淡道:“今年春夏,有人劾奏郭承祐在应天府贪赃枉法,擅以禁军为周卫,体涉狂僭、无人臣之礼,故官家贬其宣徽南院使之职,徒知许州。”
“有这事?”张尧佐疑惑问道。
包拯冷笑道:“包某知谏院,岂会言官劾奏?”
说着,他瞥了眼张尧佐,颇有些指桑骂槐地讥笑道:“张使公接替郭承祐南院宣徽使之职,可莫要贪赃枉法、体涉狂僭,步其后尘啊。”
“你……”张尧佐气得怒视包拯,却被赵旸笑着劝住:“先谈正事、先谈正事。……待会我给老哥出气。”
张尧佐这才作罢,继续道:“第二位便是宋枢相,拜授群牧制置使,亦是兼官,既不常来群牧司,亦难得过问……”
从旁包拯冷哼道:“宋庠盛名之下,空有文采,难见实才,窃据枢相、无所建树,于各文馆内做个学士正合适,每日做诗写词,也合他性子,叫他执掌枢密?难当大任!”
“继续。”赵旸忍着笑示意张尧佐。
张尧佐看看包拯,倒也没说什么,毕竟,别看他现如今跟陈执中、宋庠等人关系不错,但这是在他们几人共同遭到包拯弹劾的情况,同仇敌忾罢了。
别忘了,宋庠也是进士出身文官,而且还是比包拯早一届的天圣二年的进士第一人,同样也属于文官群体,只不过与范仲淹不合而已。
张尧佐一个“赐同进士”的出身,而且还是靠着侄女张贵妃平步青云的,当真能受到宋庠的重视?
只不过宋庠性格内敛,不像包拯等人般像对张尧佐的不屑显露于表罢了。
张尧佐心中清楚地很,自然也不会定要替宋庠说话。
顺便一提,依宋庠的性格,即便当面听到包拯的评价,也不会与包拯发生冲突,最多就是在时机合适时,推波助澜阴包拯一回,将其贬离京师——就如昨日早朝时那般。
“第三人便是老哥我了……”张尧佐笑着道,同时又冷冷瞥了眼包拯,眼神充满警告之意。
可惜包拯全然不当回事,若无其事地咂咂嘴,一副轻蔑态度地摇头冷笑两声,轻叹一口气。
张尧佐气得咬牙切齿,但又顾忌到赵旸可能不喜他与包拯频繁争吵,遂忍气吞声继续道:“第四人便是枢密副使庞籍……”
先前张尧佐只任群牧副使时,庞籍的地位在他之上,毕竟庞籍是枢密副使兼群牧副使,而如今他以宣徽南院使的正职兼群牧副使,严格论起来反而在庞籍之上。
而他刚提到庞籍,包拯果然又开口点评了:“庞相公文武从容,于朝中素有廉名,于军中亦有威望,包某亦不知何以不能主掌枢密。”
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赵旸。
朝中谁都知道,陈执中与宋庠二人能继续在任,全因官家受到了某人的蛊惑。
赵旸笑而不语,示意张尧佐道:“老哥继续。”
张尧佐点点头,继续道:“司使、司副使以下,当前都监唯有包拯一人,判官有二人,一名王田,一名李寿朋,目前王田赴河北勘查去了,仅李判官在京,近日在城外马园点检,加上老弟便是三人。余下便是主簿、典吏……”
他没有说具体数目,大概他也不清楚。
赵旸微微点头,对群牧司的人员构成有了一个初步的大概,随即,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主簿蔡平,问张尧佐道:“我托老哥彻查群牧司近些年来的账目,老哥可有收获?”
听到这话,就连包拯都收起了对张尧佐的不屑,转头看向后者。
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尧佐皱着眉摇摇头道:“时间仓促,我与我身边元随只来得及审阅去年马政,那些下辖行司所呈账簿,初看没有问题,但若细究,不难发现有些猫腻,比如每年伤废之马,是否果真如此,亦或有隐秘,若不实地勘查,怕是难有发现。”
“唔。”赵旸微微点头,随即看向包拯:“包都监以为呢?”
既然是在谈正事,包拯也收敛了几分,皱眉道:“以我之见,亦当对照账簿实地勘查,先查在京估马司与城外马园,而后赴河北、河南及陕西,彻查诸州坊监。”
这与赵旸不谋而合,赵旸当即道:“那就先去估马司与城外马园转转吧。”
“唔。”包拯微微点头,站起身来,却见赵旸依旧坐在凳上,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见此,赵旸笑着道:“包都监莫急,我有一位友人要推荐至司内当差,我已派人去请了,且等他片刻吧。”
包拯释然,心中有些看不惯,阴阳怪气道:“赵司谏新入职,便荐友人任官,想必那是一位大才吧?”
赵旸险些要笑出声,憋着笑道:“唔,确实是一位人才。”
包拯哪知其中缘故,冷笑道:“能被赵司谏唤做人才,想必不一般,包某倒是要见上一见。”
正说着,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旸朝外瞄了一眼,忍着笑道:“我说的人来了。”
“来得正好!”包拯满脸冷笑,转头看向案房的门口,旋即就见他儿子包繶走了进来,脸上略有惶恐与局促。
只见赵旸站起身来,向包拯介绍包繶道:“包都监,这位正是我说的人才,包都监觉得如何?不妨评价一下?”
“……”
包拯瞠目结舌,指着包繶半天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