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来了。”
眼见赵旸迈步走入案房,适才还满脸怒容的张尧佐好似跟换了张面孔似的,满脸笑容地上前相迎,之后又不忘催促在旁傻愣着的监主簿蔡平:“还愣着做什么,叫人奉茶啊。”
“啊?”蔡主簿一脸懵逼,但又不敢违抗,连忙快步走出案房。
在经过赵旸时,他忍不住又多看了这位少年郎一眼,心下不禁猜测其这位少年郎的身份:这少年郎究竟是何人,竟能叫张尧佐如此盛情,甚至有些……
谄媚!
包拯冷眼旁观这一幕,心下不屑地冷哼一声,心中对张尧佐此刻的表现下了定义。
年过六旬的老翁,居然腆着脸去讨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简直不知羞耻!
冷哼之余,包拯想到了赵旸进门前那句好似在为张尧佐撑场的话,不知怎么地,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回应:“赵司谏尚年轻,若能洁身自好,多结交良善,少与奸人为伍,莫要掺和些旁门左道之事,安心做学,他日进士中第,也未必没有可能。”
哟呵!
赵旸与张尧佐不约而同地看向包拯。
“包拯,你口中奸人所谓何人啊?”张尧佐率先板起脸质问,底气相较之前又强盛了几分。
“哼。”包拯一脸明知故问地冷笑一声,目光始终投向赵旸。
理智告诉他,他不应再继续得罪这位深受官家宠信的少年郎,奈何性格使然,他无法对赵旸进门前那一番为张尧佐撑场的话做到视而不见,横竖得说点什么,灭对方威风,涨己方之势。
就这,还是他在在忌惮这位少年郎的情况下,搂着些说呢,否则他会说得更直白。
也正因为这,包拯脸上显露几分憋屈——搂着怼人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你哼什么?你倒是说说,你口中奸人所谓何人?”张尧佐瞪着眼睛再次质问道。
因赵旸在场,他倒是多了几分底气,可惜包拯可非怂人,闻言瞥了眼张尧佐,一脸轻蔑地讥笑道:“六旬老翁,何必自取其辱哉?非要包某指名道姓?……也罢!你且听好了,包某所谓奸人,便是说你张尧佐!”
说罢,他以一副“你待如何”的神色看着张尧佐,气得张尧佐手指颤抖地猛点包拯,几近失声。
“哈。”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赵旸忍不住想笑,伸手拦下仿佛要冲向包拯的张尧佐,笑着劝阻道:“老哥消消气,你斗不过包知谏的……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何必给自己添堵呢?”
张尧佐听得憋屈,但也知道真实情况确实如此,他是既打不过包拯也骂不过包拯,闻言忍着气道:“老弟不知,这包拯不懂规矩啊。……按例新官赴任,首务当拜见上官,这厮倒好,不来见我,自顾自挑了一间案房,就开始使唤衙内吏人,简直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旸听得好笑: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包拯,今日才知他不把你放在眼里?
见赵旸表情古怪,仿佛想笑,张尧佐有些心慌,忙道:“老弟,你可要帮老哥出气啊。”
“帮!帮!待会就叫老哥出气!”赵旸压压手安抚张尧佐,那信誓旦旦的语气让张尧佐转怒为喜。
从旁,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包拯虽说心底有些犯嘀咕,但仍旧面不改色,以一声冷笑来显示心中的不屑。
甚至于,若换做往日,他横竖还得骂上一句“狼狈为奸”,但这回,只见他喉咙处上下一动,似是生生给咽了回去。
这时,监主簿蔡平在屋外探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道:“国丈,水烧得了。”
算算时间,这水多半是衙内吏人提前烧好的。
张尧佐许余怒未消,迁怒道:“水烧得了就泡茶啊,这还要我教你啊?”
“是是……”蔡主簿唯唯诺诺,刚要转头吩咐候在门外的两名吏人,就见张尧佐又发话道:“等会,用我带来的茶叶。”
说罢,他唤来自己一名元随,叫其跟着蔡主簿去泡茶。
稍后大概半柱香工夫,蔡主簿提着个铜水壶走进屋内,身后跟着的吏人取来茶碗,一同倒了三碗茶。
随即,蔡主簿将其中一碗递给张尧佐,恭顺道:“国丈,请用茶。”
张尧佐正要抬手去接,忽然想到屋内还坐着赵旸,顺势将手一划:“先给我老弟。”
“……”蔡主簿惊疑地转头看向赵旸,却见赵旸笑着摆摆手。
见此,站在身后的王中正上前端了一碗给赵旸,放置在赵旸座旁的高凳上。
既然赵旸已有了茶水,张尧佐也就不再客气,接过蔡主簿递来的茶水,亦放在旁边的凳子。
剩下一个包拯,蔡主簿也不敢得罪,偷眼看向张尧佐,见后者未有什么表示,遂又端向包拯。
张尧佐朝包拯方向瞥了一眼,倒也并非责怪那位蔡主簿,只是阴阳怪气地奚落包拯道:“包恶弹,这可是入内内省炮制的炒茶,以你的品级,一月大概也分不到些许吧?好好品一品,莫糟践了。”
包拯也不管赵旸就在旁,反唇讥道:“此等珍物到你手中那才叫糟践!”
“哼!”
“哼!”
二人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看得在旁的赵旸忍不住想笑,毕竟这俩一个六十来岁,一个五十来岁,争吵起来着实有几分乐子。
只可惜张尧佐战斗力不高,哪怕包拯明显收敛,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似这般想着,赵旸伸手端过一旁的茶水,吹了吹气,稍稍抿了一口。
也不知是否是受他影响,张尧佐与包拯亦分别端起碗饮茶,继而露出一副满足之色,若单看这一幕,这案房的氛围倒也称得上融洽。
直到张尧佐与包拯二人不知怎么又一次目光接触,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这股融洽的氛围立马被打破。
“先谈正事吧。”
赵旸笑着抬手劝住好似又要斗起来的二人,随即又见蔡主簿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笑着道:“蔡主簿也坐吧,待会司内之事,我少不了还要向蔡主簿请教。”
说着,他以目光示意王中正搬一张凳子给蔡平,随即又为蔡平倒了一碗茶。
“岂敢岂敢……”蔡平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旋即小心翼翼道:“不知小郎君尊姓大名,卑职该如何称呼?”
赵旸笑着回礼道:“在下赵旸,新任群牧判官。”
确切地说,赵旸在群牧司的正式差遣为“权发遣群牧判官”,但显然不会有人挑这个理,包括包拯。
判官?
蔡平听了心底直嘀咕:只是一介判官,为何张尧佐却那般盛情?等等?赵旸?莫不是……
“原来是小赵郎君。”反应过来的蔡平连忙再次行礼。
“蔡主簿知道我?”赵旸抬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心下疑惑之余,表情稍有些古怪。
毕竟他在汴京的名声的远不如在陕西,刨除在朝官员,民间按理不会对他有太多了解,甚至于,即是有些名声也只是坏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