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包镱回到家中,母亲董氏询问儿子去向。
包镱不敢隐瞒,遂将今日之行告知母亲:“……今早父亲下朝之后,孩儿前去请安,见父亲枯坐于书房愁眉不展,便去拜访了范相公府上,见到了范相公及范家二哥……之后孩儿思忖许久,觉得还是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位小赵郎君……”
董氏微微皱眉,静静听着儿子讲述,未曾打断,直到包镱讲述完他在赵旸府上的所见所闻,她这才感慨道:“之前你父在家中曾多次指责那位少年郎,为娘以为那位少年郎好比是那些管教不严的大户衙内,然听你这一番讲述,这位少年郎似乎又品性不坏……”
“何止品性不坏。”包镱苦笑道:“范相公与范二哥皆对小赵郎君赞不绝口,甚至范二哥如今还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情投意合、互为挚友……其姻家孩儿也看得真切,其岳丈苏公,谦逊有礼、和蔼待人;岳母程大娘子,孩儿虽未与她交谈,但也看到她对其两个幼子管教甚严,有意叫那两兄弟凭科举中第踏登仕途……其未过门的妻子苏家小娘子,孩儿不便过多关注,但也看得出来是勤劳朴实之人……”
董氏越听越迷糊:“为娘听你所言,皆无可指摘之处,何以你父会与那位少年郎结怨?”
“恐怕还是因为那位张尧佐、张国丈……”包镱苦笑道:“此人与小赵郎君交好,然在父亲及朝中一些官员看来,张国丈却属佞臣,故……”
“张尧佐。”董氏微微点头:“为娘听说过他,曾经多有人传论其仗势欺人,欺压良善百姓,不过最近类似的传闻倒是渐渐消失了……范相公可曾提到此人?”
“范相公在提及父亲弹劾张国丈一事时提到过。”包镱如实道:“范相公言,张国丈自结识小赵郎君之后,确实已收敛许多,虽为外戚,但既然有小赵郎君约束,也实不必逼迫过甚。非紧要之位,就任他去吧,若有什么事,告知小赵郎君即可……”
“唔。”董氏微微点头。
仅看范仲淹对张尧佐的态度中,她也猜得到张尧佐实际的问题恐怕并不大,否则那位范相公绝不会姑息——当年吕夷简权倾朝野,朝中无人敢言,唯独范相公敢当众弹劾甚至公然嘲讽,若张尧佐果真是什么大恶,那位范相公又岂会姑息?
相较之下,她更关心她官人与那位小赵郎君的“恩怨”。
想到这里,她问包镱道:“那位少年郎,可有什么话叫我儿转达你父?”
包镱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并无。”
“一句也无?”董氏有些吃惊。
在她看来,她官人包拯多次与那位少年郎为难,按理来说对方应该出言警告一番吧?
“一句也无。”包镱摇头道:“小赵郎君对孩儿言,他对父亲其实亦抱有几分敬意,奈何父亲多次为难……总之,只要父亲日后不再为难,他表示彼此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见儿子在讲述时停顿了片刻,且神色也有些怪异,董氏狐疑问道:“不曾提什么要求?”
“这个……”包镱面露犹豫之色。
见此,董氏眉头一皱:“说!”
包镱犹豫道:“阿娘问询,儿子本不该隐瞒,然此事孩儿答应过小赵郎君,不可事先让父亲得知。”
董氏听了愈发惊疑,但也知道儿子看似柔弱,实则性格与其父般坚定,于是哄道:“既只是不可让你父亲得知,为娘听听又有何妨?为娘答应你,不告诉你父亲就是了。”
包镱犹豫不决,但在母亲多番逼问下,最终还是妥协了,毕竟他与赵旸也确实没约定不许事先告知除其父包拯以外的其他人:“……小赵郎君言,范二哥曾经是他左膀右臂,然如今作为技术司的‘计使’,分身乏术,无法陪同他前往群牧司赴任,暗示孩儿之后在他身边听用,还说先给孩儿一个监主簿的差遣,日后再补官职……”
就这?
董氏听罢颇感惊愕,狐疑问道:“仅止这些?未有隐瞒?”
“仅止这些,孩儿不敢隐瞒。”包镱恭敬道。
董氏听了依旧满心狐疑。
目前他儿子包镱其实身负太常寺太祝的荫补官,那位小赵郎君暗示让他儿子到其身边听用,许一个监主簿,说实话确实有些委屈,毕竟前者是正儿八经的官职,后者不过是一个差遣,甚至说难听点只是“吏”的级别。
可那位小赵郎君既然承诺日后补上官职,那就截然不同了。
据董氏所知,范相公家二郎范纯仁,最早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听用,任技术司“计使”——当时那也只是一个差遣,朝廷并不承认有这么一个官名。
可现如今呢,技术司计使已被朝廷收录,正式作为官名,略低于正八品的“技术司司使”,从八品的品秩,还是官家亲口吩咐翰林院下的诏书。
所以说,在那位小赵郎君身边谋个差遣,论前程绝不逊色于太常寺太祝……
“既也不是坏事,为何要隐瞒?”董氏疑惑不解,怀疑其中可能有什么诈。
相较惊疑的董氏,包镱终归与赵旸接触过,大致也了解到了那位小赵郎君的性格,苦笑道:“多半是因……父亲也即将赴群牧司,出任都监……小赵郎君言,要给父亲一个惊喜……”
“……”
董氏听罢,嘴唇微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是为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是,范相公既对那位少年郎赞不绝口,那位少年郎又岂会……岂会如为娘想得那般。”
说罢,她抬头看向儿子,嘱咐道:“你父与为娘原本希望你在家安心学业,他日好科举中第,得个进士身份,名正言顺踏上仕途,但如今既然那位少年郎相请,我儿且去也无妨……与那位少年郎结个善缘,日后你父若……也好借几分情面。”
“是。”包镱恭顺地拱了拱手。
他之所以答应那位小赵郎君,主要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随即,他又抬头看向母亲:“阿娘,父亲那边……”
董氏会意点头道:“为娘会替你隐瞒……”
说罢,她又哭笑不得地摇头道:“之前听你所述,为娘尚不能理解你父为何称那少年郎为恶童……此刻再细细琢磨,或也有几分道理……我猜你父日后在群牧司当差,少不得要被那位少年郎捉弄。介时你在旁,多少帮衬着些吧。”
“是。”包镱拱手应命,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苦笑。
黄昏前后,包拯回到家中,稍作歇息后,一家四口便一同用饭——除包拯、董氏与包镱外,还有包拯的媵妾孙氏,她乃包拯此前早故的原配李氏的陪嫁丫环,也是包拯日后次子包绶的生母。
当然,那是七年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