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带着包镱来到中院的正堂,吩咐王明几人去准备茶水,又邀请包镱入座。
据他仔细观察,这包镱岁数不大,估计与他相仿,白白嫩嫩、文质彬彬的,与有时性格略显暴躁的包拯简直不像是父子。
他好奇问道:“包衙内今年贵庚?”
包镱有些惊疑地看了眼赵旸,但仍恭顺守礼地回答道:“当不起小赵郎君衙内之称。……在下今年一十又七。”
才十七岁啊?
赵旸心下有些惊奇,毕竟包拯今年都五十一岁了。
话说,历史上老包的长子英年早丧之时,似乎也就二十岁左右,好像就叫包镱……
想到这里,赵旸好奇又问道:“衙内乃家中长子?”
“是……”包镱满脸疑惑。
“可有兄弟?”
“……呃,并无。”包镱的表情愈发古怪了。
见此赵旸心下肯定,这包镱十有八九就是包拯英年早丧的儿子了——刚正不阿的老包,一生就俩儿子,长子刚过弱冠不久便病故,次子,他记得老包过世之时,那次子才只有五岁左右。
想到这里,赵旸不禁有些感慨,不过鉴于此刻包镱神色古怪,他也不好再追问,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包知谏脾气暴躁之人,想不到衙内的性格却如此内敛……对了,衙内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在听到前半句时,包镱神色尴尬,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待听完后半句,他连忙拱手表明来意:“在下此番是专程代家父来向小赵郎君赔礼致歉。”
“赔礼之歉?”赵旸恍然之余,脸上露出几丝好奇:“衙内可是听说了什么?听谁说的?”
包镱不敢隐瞒,拱手如实说道:“昨日家父回到家中,于书房枯坐许久,我去请安时,看出家父神色有异,似乎有什么心事,然询问之下,家父又不愿细说。……我见家父看似忧心忡忡,故在事后私下询问了父亲身边的随从,这才知其中一二。……今日清早,我去拜访了范相公府上,向范家二哥探问内情……”
“范家二哥?纯仁兄?”
“是。”包镱点头,带着几许尴尬道:“范二哥起初也不愿说,见我反复追问,他才将真相告诉于我,如此我方知其中来龙去脉,,故专程代家父来向小赵郎君赔礼致歉,谢小赵郎君对家父网开一面。”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着赵旸躬身施了一记大礼。
“诶。”赵旸出声劝阻,同时人也站起,几步上前扶住包镱。
见包镱神色疑惑,赵旸复请他入座,他自己也坐于包镱下首,口中笑着问道:“衙内果真知道此事来龙去脉了?”
“是。”包镱神色尴尬地点点头:“范二哥都跟我说了……”
他今早去范家见范纯仁时,可是碰了一鼻子灰,范纯仁起初不愿透露,直到他反复探问,这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什么他父亲包拯屡次针对赵旸,甚至还在之前范府的会宴时唤赵旸为恶童等等,今早的朝议更是变本加厉,居然当着众多朝官的面以恶童辱骂赵旸——就连范仲淹都觉得包拯此事太过,范纯仁自是不必多说。
“等等。今日朝议的事你也知晓了?”
“是,范二哥说了……”
“他怎么知道的?”
“范相公说的……范相公也觉得此事太过,回府后曾与范二哥言及此事。……在那之后我也见到了范相公,范相公还让我尽力劝说家父……我回到家中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来向小赵郎君赔个不是。”
“哦。”赵旸这才知道来龙去脉,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忽然问包镱道:“包知谏可知衙内前来?”
“呃……尚不知。”
赵旸挑挑眉道:“衙内未曾与令尊商量?”
“这个……”包镱的神色愈发尴尬了,他怎么好意思说,他深知他父亲的性格,宁可贬官,也绝不肯向“不喜”之人委曲求全。
至于包镱如何得知,其实也不难猜测,包拯反感赵旸仗着官家宠信,有时行事目无法纪、肆无忌惮,在家中多半也会提上几句,如此包镱自然也就知情了。
见包镱吞吞吐吐,赵旸转念一想就猜到了缘故,轻笑道:“罢了,我大概也猜到了。……事实上衙内不必谢我,更不必赔礼道歉。……衙内既知此事前因后果,那么应该也知道,其实是我授计……啊不是,总之你家赔了张尧佐近二千贯钱作为赔礼以及汤药费,此事我也有些责任。”
“此事我知。”包镱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赵旸,随即语气诚恳道:“不知其中缘由时,在下也是颇为气愤,然今日与范相公、范二哥谈论一番,我方知小赵郎君已经手下留情。……范相公直言道,是家父先屡屡针对小赵郎君与张国丈几人,后才有小赵郎君授……呃,略做教训。若是换做旁人陷害……呃,对家父用计,但凡请出宫中张贵妃,在官家跟前闹上一番,哪怕张国丈其实是装作受伤,家父怕也要被贬离京师……然此事前前后后,张国丈都不曾提及贬家父官职,张贵妃也未曾出面,足可见是小赵郎君在其中调和,对家父手下留情。……多谢小赵郎君。”
“诶。”见包镱说着说着又要起身感谢,赵旸伸手拦下,随即由衷感慨道:“衙内岁数与我相仿,此番交谈下来也算投缘,我也不瞒衙内。……其实我对老包颇有敬意,奈何老包屡屡针对。……之前路州发生地震,老包以此弹劾我与张尧佐,称因朝中有奸邪,故上天降下警示,衙内说这事荒唐不荒唐?”
“……”包镱神色尴尬,微微点头却未敢出声说自己父亲的不是。
尴尬之余,他对赵旸称呼他父亲为老包感到十分惊奇——这两句称呼如此顺溜,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怪这位小赵郎君对父亲网开一面,之前我还以为是看在范相公的面上……
包镱恍然大悟,亦对赵旸竟对他父亲包拯抱持敬意一事感到惊奇,甚至隐隐有些与有荣焉般的欢喜。
于是他连忙拱手对赵旸道:“小赵郎君请放心,待我回去后劝说父亲,定不让父亲再与小赵郎君为敌。”
“劝说?”赵旸听得一乐,笑着摇头道:“不可能。老包素来认死理,他认定的事,能听得进他人劝说,那就不是他了,况且衙内还是他儿子,搞不好劝说不成,衙内还要吃一顿竹笋炒肉……哦,就是挨一顿打。”
包镱听罢既尴尬又感觉惊奇,不明白赵旸从何得知他父亲的脾性,甚至于堪称熟络。
“那不至于。”他表情尴尬地维护父亲道:“……家父并非不认理之人,只是对小赵郎君有诸多误会,就凭范相公、范二哥对小赵郎君赞不绝口,我想家父终会回心转意……至于挨打,我猜小赵郎君多半是道听途说,家父从未责打过我。”
哟,看不出来老包还挺宝贝儿子……
唔,算算岁数,这包镱出生时,老包都三十四了,倒也不奇怪。
想着这些,赵旸挑挑眉打趣道:“我也不与衙内争论,咱们打个赌怎样?待会衙内回到家中,且将今日来我处之告知令尊,若他神色如常,便算我算;反之若发怒,便算我赢,如何?”
“呃……”包镱神色讪讪,不敢答应。
一来拿父亲打赌这事不合常伦,二来,他其实也倾向于父亲会发怒,所以才有他擅做主张,私自前来拜访赵旸,代替父亲向赵旸赔礼道歉。
否则这种事,怎么也得事先跟父亲商量一下。
见包镱不敢应声,赵旸稍一思忖便猜到了缘由,轻笑道:“说笑而已,衙内切莫当真。……时候也不早了,衙门不若用了饭再走。”
包镱这才意识到临近中午用饭,连忙要起身告辞,却被赵旸拦下:“既然来了,怎能让衙内空着肚子回去,回头范二哥得怪我了。……中正,跟八娘说一声,待会添一双碗筷,再多弄几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