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庠点头道:“据高若讷猜测,耶律敌鲁古驻贺兰山,所图仍在摊粮城,欲强占摊粮城,将西夏一分为二……”
赵旸闻言双眉紧皱。
确切来说,贺兰山及摊粮城,并非位于西夏的中线,而是在大约四分之三处——其以西是土地广袤的草原平原与沙漠,非但是夏国的产粮重地,其畜牧亦占到西夏的约三成左右,但由于远离中原、贸易不便,再加上人口稀少,那块西部之地除了那条“丝绸之路”周边,其他地区始终难以发展富裕。
相较之下,贺兰山及摊粮城以东仅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东北部临近辽国,东南部临近宋国,故这片仅占全国四分之一的土地,远比西部四分之三的土地更为富裕,尤其是临近宋国的东南部。
现如今西夏将举国约七成的军队调至贺兰山以东,贺兰山以西占全国四分之三的土地驻军减少,防守空虚,倘若辽国果真抓住机会占领“西部”,这对西夏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西部”有着西夏至少一半以上的产粮与约三成的畜牧,一旦沦陷,既是西夏仍握有“银川平原”这块立国的基石,但整个国家也必将陷入缺粮的窘地。
当然,如今的宋国必不会坐视西夏因缺粮甚至断粮而自溃,关键时必然会派人运粮给西夏,但此事注定不能长久,一来是从宋国运粮给西夏耗费甚多,二来时间一长宋国臣民也必然会有怨言。
可不运粮给西夏,介时只剩下四分之一东部之地的夏国,哪怕较富裕的东南部,及建国基石银川平原仍在手中,又如何能抵抗吞并?
所以说,高若讷在看出辽国的企图后立即派使调停,委实是明智的判断。
问题在于,辽国肯不肯卖宋国的面子——毕竟辽国也不傻,也不是看不出宋国在拉偏架。
在提及此事时,宋庠苦笑道:“大抵是不会接受调停。……据高若讷所言,再度攻入夏国的辽人态度恶劣,谩骂我大宋偏帮西夏,称要禀告辽主,请辽主遣使者至我大宋兴师问罪等这些且不论,更有甚者,甚至威胁我大宋官员,称若是我大宋军队敢入境偏帮西夏,便……”
“对我大宋宣战?”赵旸接口道。
“那还不至于。”宋庠摇头道:“只是说视为夏军看待,一并击之。”
“呵。”赵旸挑了挑眉。
如宋庠所言,宋辽两国军士交战,跟宋辽宣战,还是有区别的——前者不过是在西夏境内发生冲突,说白了就是一部分辽人要以此警告宋国莫要介入其辽夏之战;但若是宋辽宣战,那可就是全面战争了,介时河北路甚至会取代西夏,成为宋辽战争的主战场。
想了想,赵旸问宋庠道:“政事堂诸位相公还有官家,商量过此事了么?”
“唔。”宋庠微微点头,透露道:“我与庞相公,以及韩琦,认为不可被那些契丹人唬住,不可任由辽国占据西夏贺兰山以西广袤之地,此对西夏,对我大宋,皆大为不利。必要时,可以出兵助夏。……范相公则认为,当先遣使者劝说辽主,调停辽夏之战,若辽主也一意孤行,再言兵事也不迟。”
“唔。”赵旸略带欣慰地点点头,心下暗赞:老范还是不怂的,虽说老范当前最心心念念的还是再次变法改革。
暗赞之余,赵旸又好奇问宋庠道:“那……使者派出去了?”
宋庠微微点头道:“四日前便已启程。”
“不跟狄青打声招呼么?我是说真定府,万一辽国不宣而战……”
宋庠微微一笑道:“赵司谏说得是,确实当派人传令真定府,不过辽国不宣而战什么的,赵司谏倒是不必担忧。……以河北路的防御,若辽国想要有所斩获,其调度兵马的动静必然会被真定府获悉;反之,若其果真‘隐秘用兵’,其仓促集结的兵力,怕是连真定府那关都过不了……”
赵旸闻言恍然,由衷称赞道:“宋相公不愧是枢相,虽寥寥数语却足见深谙兵家之事。是我杞人忧天了。”
“赵司谏过谦了。”宋庠笑着摆摆手,随即正色道:“以我等几人的猜测,辽主当不至于就这般轻易撕毁昔日澶渊之盟,与我大宋开战。但若是有人挑唆,他默许夏辽边境之辽军,攻我大宋入夏境之军,以此作为警告,此事却也并非不可能。故……是否要立即派兵入夏,逼迫夏境之内的辽军退兵,官家与我等还未商定,姑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说罢,他看了眼赵旸,好似猜到了赵旸心思,又补了一句:“赵司谏可以放心,目前陕西四路,包括河东麟府二路,皆已在备战待征。只要朝廷一纸号令,皆时六路皆会出兵赴夏……”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才补完最后一句:“……壮西夏声势。”
“……”赵旸意外地看了眼宋庠。
一听那话,他就猜到宋庠心中怕是也有些虚,吃不准他大宋集结陕西四路与河东麟府二路的大军能否抗衡那股辽军,哪怕去年夏辽战争中,辽国军队的表现其实也不比西夏军队好到哪里去。
转念再一想,心虚的恐怕不止宋庠,也许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包括官家,甚至是身在陕西的高若讷,对此都没什么把握——否则高若讷就不会只派使敦促夏辽和解,结果反遭辽军威胁。
依他赵旸的性格,在得知辽军威胁的那一刻就会下令宋军入夏,他倒是要看看辽军敢不敢动他宋国的军队。
但高若讷显然不敢这么做。
论其中缘由,大抵还是因为前些年的战败,令宋国君臣普遍失了锐气。
足足与宋庠聊了大半个时辰,彻底掌握了西夏当前的局势,赵旸这才起身告辞。
约一刻时后,他乘坐马车回到自家府宅,却意外看到一名目测十六七岁、衣冠朴素的少年正站在他府邸前,神色看似有些犹豫。
“你是何人,何故在此逗留?”王中正上前盘问。
只见那名少年郎有些惊讶地打量了几眼王中正,可能是认出王中正乃御带器械,拱手拜道:“见过这位中贵人,不知中贵人可是在小赵郎君身边当差?……在下包镱,有事欲求见小赵郎君。”
“包镱?”刚下马车的赵旸好奇地走了上来,问道:“包……呃,包希仁、包知谏是你何人?”
包镱转头看向赵旸,许是从衣着打扮上猜出赵旸正是他要找的人,忙拱手见礼道:“正是家父。”
原来是包拯的儿子……
他来找我做什么?
赵旸惊异且好奇地打量着包镱,心中纳闷后者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