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宫外御街上的敲更人刚敲五通鼓,赵旸便打着哈欠从工部大院启程,在王中正等人的随从下,骑马慢悠悠地前往皇宫。
皇宫的门禁是五更三点,“更”众所周知,而“点”则是五分之一“更”,故五更三点大约是后世的凌晨四点十来分,可谓是相当的早。
这不,在骑马沿着御街前往皇宫的途中,赵旸看到这条御街两旁的店铺,只有零星几家开了门,看招牌多是客栈、酒楼什么的,而此刻门外摆放着桌椅、蒸笼与油锅,为匆匆上朝的官员提供充饥的早点。但总的来说整条御街还是颇为寂静,除了骑马或乘车进宫上朝的官员,几乎不见普通行人。
别看赵旸来到宋国已快有近两年,朝议也参加也不下五六回,但之前上朝时,他尚住在官家的福宁殿,后来一度与官家闹僵后,便从此不再上朝,因此不曾亲眼见过凌晨四点多钟的汴京御街,今日还是头一遭。
考虑到时间还早,赵旸也在一处酒楼外的摊铺上买了个油饼,一边嚼着,一边前往皇宫。
待等他一行来到宫门外时,宫门尚未开启,然宫门外那块砖石铺砌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尽管空地两侧都有火盆照明,且值岗的禁军也大多举着火把,但这边的光线依旧昏暗,赵旸也看不清那些人究竟谁是谁。
倒是那些等待进宫上朝的官员们,此刻正三五成群地低声闲聊着,倒也不敢大声喧哗。
“老弟、老弟。”
就在赵旸暗自打量那些人时,身旁传来了张尧佐的声音。
赵旸转头一瞧,还真是张尧佐。
这张尧佐能一眼辨认出赵旸,多半也是因为赵旸站在一处火盆旁的关系。
而他俩的对话,也引起了附近一些官员的注意,这些人转头看向张尧佐,神色中带着几许轻蔑与不屑,然而待看到赵旸时,一个个面色微变,窃窃私语。
“这小子……他怎么回来了?”
“谁啊?”
“赵旸。”
“啊?他回来了?在哪呢?”
“喏,从北往南数第五个火盆旁,不站着呢么,旁边还站着张尧佐。”
“这小子不是在陕西么?没听说官家下旨将其召回啊……”
“估计又是私诏吧。……传闻这小子赴陕西时,官家就给了他一道私诏,为这事,朝中的知制诰、中书舍人院、翰林院大为不快,台谏也不止一回上奏劝谏,结果官家通通留中不发……”
“嘁!……这小子此时回京,也不知是好是坏……张尧佐这厮也忒不要脸了,空活半百,在一个儿孙辈的人跟前摇尾乞怜……他想怎的?难不成还想让那小子替他出气不成?那赵旸有这胆量?”
“嘘。……张侍郎是年初入的京吧?”
“是啊,怎么?”
“怪不得呢……劝你一句,莫要得罪那赵旸,人不单是言官,而且深受官家宠爱,纵使是二府相公,也无人愿意得罪此子……”
“那是范相公……”
“范相公也不会去得罪此子的,论起来,这小子还是范相公的恩人,没有此子,范相公是决计回不到京朝的。张侍郎没见范相公都没怎么弹劾过张尧佐?之前甚至还替张尧佐说了话,叫张尧佐当上了群牧副使?”
“这……不会吧?”
“嘘,看过来了。”
“……”赵旸瞥了眼不远处那几名窃窃私语的官员们,若无其事地又咬了一口油饼,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
毕竟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朝中看不惯他的一大把,谁叫他的来历不便告人,且又深受官家宠信,年少却居高位呢?
只要这些人不上奏弹劾他,不跟他对着干,他也没那么多空闲与这些人计较,双方保持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赵旸正想着呢,忽然不远处的众官员间人头涌动,隐约听到有人低语:“范相公来了。”
老范来了?
赵旸转头一瞧,果然看到范仲淹与几名官员从远处走来,待走近后,微笑着与在场的诸位同僚行礼,寒暄。
此时张尧佐弯腰低声道:“老弟,范相公身旁那几人看到没有?发须斑白、老态钟龙的那个是杜衍、杜世昌,庆历年间范相公主持新政时,曾拜为同平章事,然百日就遭罢黜,后以太子少师致仕,累加至太子太师、祁国公。范相公回京后,将其请回朝中,如今以侍中之职知谏院,着手整治吏治。回朝至今,遭其弹劾的京官不下百人,威势正猛。……他旁边那个年壮长髯的,便是韩琦、韩稚圭,今年与富弼几人一同回的朝,现任枢密副承旨……”
“枢密副承旨不是王贻庆么?”赵旸好奇问道。
张尧佐有些惊讶于小老弟居然还知道这事,笑着解惑道:“韩琦、富弼、包拯等人通通回京了,那不得有人赴河北接替他们的差事么?王贻庆就调河北去了……听说本来要调走的是庞籍,是宋庠以‘夏辽两国局势动荡’为由,阻止了此事……否则韩琦取代庞籍为枢密副使,宋庠也没好日子过。……老弟不知,这韩琦一回朝,便盯着弹劾宋庠,劾其尸位素餐、无所作为,欲取而自代之心,人所尽知,再加上有范党相帮,声势颇大,未料想官家一反常态,始终不动两府相公,我猜这韩琦也是急得很,不亚于文彦博。”
“文彦博还是亚相?”
“可不是么。”张尧佐一脸嘲笑道:“文彦博与范党联手,陈执中也是遭了老罪,弹劾他的札子不下二十余份,但官家就是不动二府相公……听说是老弟去年临行前劝官家莫要频繁更替二府相公所致。”
“有这回事么?我不太记得了。”赵旸随口道。
张尧佐也不深究,轻笑着提醒道:“是也好,不是也好,总之老弟要当心了,要说如今朝中谁最恨你,大概就是文、韩二人了,包拯都得往后排……这厮纯粹就是一条疯狗,看谁都不快,逮谁咬谁。喏,范相公左后方那个白面长须、终日里板着脸的,好似谁欠他几万两的,就是那包拯。”
赵旸闻言抬头看向范仲淹左后方的包拯,毕竟相较杜衍、韩琦,他对包拯更感兴趣。
而正如张尧佐所言,这位包大人此刻就板着脸,一副孤高不合群之态,明明范仲淹都在笑着与诸同僚寒暄,他却面无表情、不苟言笑,还颇有几分威势。
“我以为他是个黑面的。”
“黑面?”张尧佐一脸疑惑,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远处的杜杞瞥了他一眼,连忙提醒赵旸。
而对面,杜衍也确实发现了张尧佐,见张尧佐身边站着一位身穿朱红色服的少年郎,心下有些惊疑,转头问范仲淹道:“希文,你左前方三丈远处,那张尧佐身边一少年郎,身着朱红官服,何许人也?”
范仲淹转头一看,当即便看到了赵旸,下意识抬手打了声招呼,回顾杜衍道:“杜公,那少年郎便是赵旸、赵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