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公主,送皇位……这是什么买一送一行为啊?
饶是赵旸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亦难免有些发懵,几次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而赵祯仍在以利诱之:“怎样,不曾想过试试做官家的滋味么?”
赵旸张了张嘴,忽然走到窗口朝外看了看,随即又走到殿门处,朝外头的大殿瞧了瞧。
“你做什么?”赵祯疑惑问道。
他已下令让整座垂拱殿的人全部撤出殿外至少百步之远,他不信有人敢抗命不遵。
“哦,我就是瞧瞧殿中内外是否埋伏着刀斧手。”赵旸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回答道。
“……”赵祯一脸无语,没好气道:“莫要打诨,你以为朕在和你说笑呢?怎样,可曾想过?”
赵旸回头看向赵祯,想起之前承诺过要坦诚对待这位官家,犹豫且扭捏道:“谁未想过呢……”
“朕问得是谁么?朕问的是你!”赵祯没好气打断道:“爽快些,朕没那个闲情逸致与你逗闷子!”
“想、想过……”赵旸小声说了句,随即双手攥着衣袖露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道:“官家可以召刀斧手了。”
“……”赵祯无语地摇了摇头,懒得接茬,放缓语气和颜悦色道:“娶我儿,朕就如你所愿。”
赵旸睁开双目看向赵祯,半晌才问道:“官家,来真的?”
赵祯气得胸口发闷。
他当然不是在开玩笑,毕竟赵旸早跟他说了,他这辈子就生了三个儿子,即早些年夭折的几位皇子,以至于最终将皇位传给了赵允让的十三子赵宗实,即日后的英宗赵曙。
赵允让是赵祯生父真宗赵恒之弟、商王赵元份之子,换而言之,赵允让是赵祯的堂兄弟,而英宗赵曙是赵祯的侄子。
鉴于膝下无子,皇位传给亲侄子这本来也没什么,但赵曙与其子、神宗赵顼的一些行为,引起了赵祯的强烈不满。
赵曙的问题是“濮议之争”,简单说就是为当时已过世的其生父赵允让追封,讨个“皇考”的名分。
而皇考一般多用于对曾祖、父祖以及亡父的尊称,但看这一点,赵曙追封生父赵允让为皇考似乎也没什么,反而更显得孝顺,但问题是,赵曙的皇位是赵祯传给他的,他是以养子的身份继承了皇位,按照以来世俗的制度,养子过继,按理该称养父为尊父,与生父家再无关系——或者改称叔伯。
更何况赵曙还继承了赵祯的皇位,他理当该视为赵祯这一支,尊赵祯为父,称赵祯为皇考。
当时朝中的侍御史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及司马光、贾黯等,皆持这一主张。
当然,为了安抚赵曙,这一派也提议尊濮王赵允让为皇伯。
而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另一派,则主张称濮王赵允让为皇考,称赵祯为皇伯。
这事仔细一掰扯,那显然就是英宗赵曙以及韩琦、欧阳修这一批人不占理,甚至当时的曹太后——即如今的曹皇后,也是非常不满。
不过最后曹太后还是妥协了,默许了此事,而朝中吕诲、范纯仁、吕大防、司马光、贾黯等人的反对也失败了,吕诲、范纯仁、吕大防皆被贬离京师。
其实赵曙也知道自己理亏,故在贬官吕诲、范纯仁、吕大防时曾对左右言:“不宜责之太重。”
这就是濮议之争,也是英宗赵曙在继位后唯一做的一件大事,前前后后耗完了他在位的短短四年光阴,等到斗争结束,英宗赵曙也就因病驾崩了,由皇太子,日后的神宗赵顼继位。
历史上的这时,仁宗赵祯早已过世,自然不知养子赵曙做了什么,但赵旸的出现令他得知了这件事,心中自然也有些不快:朕将大位都传给你,你作为养子,竟不敬朕为皇考,竟敬你生父?你对你生父倒是孝顺了,那对朕呢?
当然,不快是不快,但赵祯也不是太在意,毕竟作为中华自古以来一只手可数的仁君,赵祯还不至于单为这点事就怨恨赵曙。
相较之下,赵曙之子、神宗赵顼对赵祯之女富康公主不管不顾的冷漠态度,更令赵祯感到心寒与怨恨。
此时在赵祯的视角,这父子俩都是白眼狼,丝毫不惦记他传皇位于这对父子的恩情,做父亲的,公然违反俗制、追封生父;做儿子的,对姑姑福康公主不管不顾,坐视其遭李家虐待,凄苦病故。
既然这父子俩都是白眼狼,那还传什么皇位?
于是,赵祯决定做一个与原本历史不同的选择,另择皇位人选,挑一个他知根知底的、重情义的,能代他照顾女儿富康公主的继承人。
这挑来挑去,赵祯越发觉得赵旸最合适。
首先,赵旸来自一千年后,他的生父、生母不在当代,不至于做出像赵曙那样的事来。
其次,赵旸也姓赵,说不定还真是他赵氏一千年后的后人……当然这事并不是关键,就算不是,只要他与福康公主成婚,二人所生的孩子最起码有一半流着老赵家的血,其中四分之一还是他赵祯的血脉,变相也算是他赵祯留下了后嗣。
论关系,这外孙可比赵顼亲多了。
其三,赵旸重情重义,并且重视汉人的身份,从这小子最初就投奔他宋国而不是投奔西夏与辽国就可以看出,这小子其实也有私心:虽口口声声称一千年后西夏、辽国都是“前朝”,夏人、辽人都是同胞,但其汉人的身份,还是令他对宋国更有归属感。
当然,这是好事,赵祯自然不会去揭穿。
其四,赵旸来自一千年后,虽说不学无术,对宋、夏、辽三国的历史并不是很熟络,但好歹也知道一些大事件,足以避免一些汉人的耻辱,比如靖康之耻。
再加上赵旸还大致清楚火器发展的脉络,知道一些历史人物的经历,眼界远高于当代所有人,赵祯越想越觉得合适。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赵祯就逐步开始培养赵旸,暗中安排规划。
记得苏洵初见赵旸时,私下简直怀疑赵旸就是官家的私生子,毕竟赵旸所拥有的东西实在太过出格,年仅十五(当时)就官拜六品京官,加官给事中、言官,特赐服绯、服紫,还以文官资历执掌一支专属禁军,高若讷等皆无权调度,这岂不就是皇太子待遇么?
没错,其实这就是皇太子待遇。
自赵祯决定放弃养子赵曙,看了一圈发现赵旸最合适,就开始逐步往这方面倾斜。
否则,单凭一个陕西经略招讨副使的差遣,真能决定宋夏之事?且事后朝廷还不追责?
别说副使了,作为正使的高若讷,有这胆子么?要不是看过赵祯私下给赵旸的那份圣旨,高若讷根本不敢不经朝廷决定就擅自支援西夏——京兆府的夏安期也是同理。
只不过赵祯万万没有想到,他看中的这小子,居然与人定亲了,这严重破坏了他的规划,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揭露。
“我看是你喝多了!朕会拿这种事和你开玩笑么?说吧,愿还是不愿?”赵祯板着脸道。
看着赵祯严肃的表情,赵旸一时有些发懵。
平心而论,他方才四处寻找刀斧手的举动,仅仅只是玩笑,他可不信赵祯会这么做,但他真的万万没有想到官家竟会以皇位为诱饵,诱他迎娶福康公主。
虽说宋代的皇帝较为丢份,甚至都不好意思自称天子,只敢称呼官家,但那好歹也是天下之主……之一,统治着宋国两千多万臣民,这等天大诱惑摆在赵旸跟前,哪怕是赵旸也难以拒绝。
足足过了二十多息,殿内寂静无声,赵旸并未开口回应,只是面色显得十分纠结。
见此,赵祯气得将御桌上的书册卷了起来,心下暗骂:朕的女儿在你心中就那般不堪么?朕以皇位为诱,你居然还不立刻答应?
不过为了大局着想,赵祯终究还是忍住了,和颜悦色地引诱道:“怎样,赵旸,不想做官家么?”
赵旸一脸心动道:“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