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旸张张嘴,欲言又止。
虽然福康公主下嫁驸马李玮后的经历确实与苏八娘有些相似,但饶是他之前也没想到官家竟会产生联想,甚至说出“你甚是同情苏家小娘子却不同情朕唯一的女儿”这种有些诛心的话。
殿内寂静无声,气氛着实尴尬,甚至于赵祯还以一种难以描述的莫名目光看着赵旸,看得赵旸有些头皮发麻。
官家不会是打算……
赵旸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干笑着道:“福康公主……臣以为官家已恢复了与李家的联姻呢,之前进殿时,臣还看到了李家五郎李瑊,据他所言,李二郎、三郎、四郎,也皆已陆续官复原职……”
“唔。”赵祯微微点头道:“今年三四月,才陆续恢复的官职……朕压了他们足足一年,期间不管朕的舅舅、舅母如何求情,朕始终未有松口,你也该消气了吧?”
“是是……”
赵旸微微点头。
时隔一年,当初对李家的愤恨早已淡化了许多,否则方才见李瑊主动上前相迎,他也做不到和颜悦色与其寒暄。
“至于福康……”赵祯冷不丁的一句话,再次让赵旸提起了神:“朕并未答应李家的再次求亲……本另有打算,未曾想……出现了变故。”
他目视着赵旸,在赵旸微微色变之际,轻叹一声道:“朕本打算将福康下嫁于你……”
得!
预感应验,赵旸浑身一激灵。
虽说坎坷命运相似,然细论苏八娘与福康公主,那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毕竟在苏轼、苏辙的回忆中,姐姐苏八娘温柔贤淑,即使抱着“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无端揣测,赵旸充其量也就是觉得苏八娘的倔强与好强令她与其历史上的舅母兼婆婆产生不和,继而遭到婆婆以及丈夫甚至是个程家的虐待,最终以十八岁芳龄忧郁患病而故,断不可能做出殴打婆婆、侮辱丈夫的事来——就凭苏家的家风,以及人称苏八娘“颇有其母之风”,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八娘的母亲程夫人,十八岁时以富家之女下嫁当时一穷二白的苏家,进门后执妇职,孝恭勤俭,勉夫教子,无丝毫鞅鞅骄居可讥诃状,乡邻共贤之,苏洵亦极为敬重,苏八娘“颇有其母之风”,哪怕只学得七八分也足以称得上贤惠。
可福康公主呢,嫁到李家后,嫌弃驸马李玮丑陋,待其如奴仆,有一回与近侍宦官梁怀吉等人月下小酌时,李玮母杨氏在外窥视被公主发现,公主大怒,竟殴伤杨氏,不顾宫禁,连夜跑回皇宫向父亲仁宗哭诉。
总之,这位公主后半生的悲惨命运,基本是她自己作的,但凡稍微收敛一些,对驸马与婆婆客气一些,李家之后也不至于故意不给她请医生诊治,眼睁睁看着她抱恙而死——毕竟故意害死一位公主,这罪名还是很大的,况且福康公主还是仁宗之女,而仁宗又是李宸妃所生,论起来公主其实得喊驸马李玮一声表叔,此等近亲,李家按理不会见死不救,毕竟以李家的富有,请医生为公主能花几个钱?
说到底,李家就是恨极了公主,见仁宗已故,公主再无依仗,故意报复,以泄陈年旧恨。
娶这种刁蛮任性的公主?
那真是自找麻烦了。
于是不等官家把话说完,赵旸便断然回绝:“恕臣无福消受。”
决然的语气,令赵祯不禁气结,怒道:“在你心中,朕的女儿就如此不堪么?”
赵旸也不惧,歪着头表情怪异地反问:“官家要听实话?”
赵祯无言以对,遂换了种口吻对赵旸道:“那都是之前的事了……福康还小,今年不过才十二岁,以往的刁蛮任性,还来得及纠正。自当初听了你的讲述,朕便严格管教福康,委派了三位学士教授她学问、礼仪,及琴棋字画,哦,还有女红……倘若你再见到福康,必然定会对她刮目相看,你若不信,朕可以唤福康前来……”
赵旸拱拱手道:“那着实要恭贺官家了……但见面就不必了。”
“她也在念叨你呢。”赵祯笑着道:“见一面如何?”
得!这位多半是恨死我了。
赵旸暗暗苦笑,不过倒也没在意,反正横竖他都不打算与对方有什么来往,婉转回绝官家的提议:“不了不了。”
“见一面吧,也让你看看福康的变化。”
“不了不了。”
“见一面!”
“不!”
“……”在短暂的寂静中,赵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目视着赵旸缓缓道:“若朕……定要你与福康见上一面呢?你要抗命?”
“……”赵旸亦注视着官家,忽然似慢动作般缓缓举起双手,又缓缓各用一根手指堵住双耳,同时禁闭双目与嘴巴。
看到这一幕,赵祯忍俊不禁,顿时破功,一边笑一边无奈道:“行了行了,朕不逼你了……”
听到这话,赵旸这才睁开双目,垂下双手。
此时赵祯轻叹一声道:“朕不是逼你,朕实在是放心不下福康……”
赵旸微微点头,他能够理解官家的担忧,这也是方才他面对官家的逼迫并未反应过激的原因。
他宽慰官家道:“公主的坎坷,据史料记载,主要还是公主嫌弃驸马李玮相貌丑陋而引起的后续一连串的事,说到底还是官家不顾公主个人的喜好,强行要令赵、李两家亲上加亲,这一点确实与苏八娘颇为相似……但现如今,官家既已在逐步纠正公主的刁蛮任性,又解除了公主与李玮的亲事,在我看来,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后续只要为公主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驸马,原本的坎坷,自然能得以避免。”
“朕之前也是这么想的……”赵祯意有所指地看着赵旸。
那目光,令赵旸一阵头皮发麻。
来时他反复想过,觉得官家震怒有可能是因为没藏黑云,也有可能是因为没移娜依,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苏八娘。
确切地说,是他与苏八娘定亲,才令官家的愠怒愈发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