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轻叹道:“此次与辽军作战,军粮耗用无数,若那耶律敌鲁古久不用兵,我怕各军粮尽而溃。”
赵旸转头对没藏氏道:“这就是我之前所说西夏的困境,西夏国小,国力远不及宋辽,只要宋辽两方有一方动真格的,而另一方拒绝相帮,你西夏实难有什么胜面。光是耗就能耗死你西夏。……不过这次你可以放心,我想耶律敌鲁古并不会行消耗之策。萧惠一败,十余万辽军伤亡惨重,辽国颜面大损,哪怕耶律敌鲁古欲行消耗之计,辽主恐怕也不会答应,势必会在年前攻打贺兰山,夺回一些战略上的优势,否则辽国面上挂不住。换而言之,你等可以去商量,如何迎击耶律敌鲁古的进兵,他必会在入冬前进兵。”
没藏氏恍然大悟,随即眨眨眼道:“小郎若能出奇计,助我夏国击退耶律敌鲁古,我愿赠小郎一份大礼。”
赵旸瞥了一眼没藏氏,甚至没问那什么大礼,摇头道:“打仗打的是综合国力,奇谋奇策虽有影响,但终归不是正道。你西夏国力远不如辽国,纵然一时能凭奇谋取得先机,但终究还是会慢慢落入下风。若你肯听我的,此时就应该见好就收,派使者向辽国请罪、求和,之后再派使者赴宋,请大宋派使者调停。期间尽量采取守势,若军粮不足,可派人与陕西交涉,以战马交易粮食,我会叫陕西答应此事,暗中援你粮食。”
没藏氏幽怨道:“小郎对宋国真可谓忠心不二,此时亦不忘为宋国牟利。”
赵旸也知道瞒不过没藏氏,甚至他根本就没想过要瞒骗没藏氏,闻言笑着道:“你西夏得军粮,我陕西得战马,各取所需,此乃双赢之局,岂是只有我大宋获利?你可以放心,在我大宋有足够的军力独力面对辽国之前,并不会动你西夏。这怎么说也得有个十年左右吧。”
没藏氏心下算计了一番,觉得赵旸的提议确实不坏,遂道:“小郎且稍后,待我与我兄商议。”
说着,她忙带人返回军营。
目视没藏氏离开之后,郭逵欲言又止地对赵旸道:“恕下官冒昧,赵帅暗助西夏,是否……有些不妥?”
赵旸自然猜得到郭逵想说什么,轻笑道:“你莫不是觉得我被她迷住了?”
“呵呵……”郭逵干笑两声道:“赵帅私事,下官不敢过问,下官只是觉得,我大宋与辽的关系胜过与西夏的关系,甚至辽国伐夏之前还专程派人告知我大宋,赵帅私下暗助西夏,若被辽国得知,恐大宋失了道义。”
赵旸摇摇头道:“宋辽邦交,源于澶渊之盟,说到底是宋辽两国皆敬畏于对方,不得已而言和,也谈不上有什么深厚情义。若有朝一日我大宋有足够的力量吞并辽国,你觉得官家与朝中诸大臣会为了这所谓的交情而放弃?并不会。同理,辽国也不会。……此次辽军的盛况你也看到了,即使萧惠那一路败了,仍有耶律敌鲁古这一路,更别说还有辽主亲自统帅的辽军主力,辽军虽败一阵,但其兵力依旧令人胆寒。无论如何,不可坐视辽军拿下西夏。”
郭逵附和地点点头,随即又道:“若辽国以此为口实,该当如何?”
赵旸淡淡道:“辽国对大宋亦有敬畏,断不敢轻易大举进犯,至于他派使者问罪,就说正常贸易即可。……我大宋缺战马,拿粮食换西夏战马,有何不可?辽国若对此有何异议,就叫他们开放战马交易。我大宋又不是辽国属臣,何须受辽国指手画脚?”
“这倒也是。”郭逵再次附和点头。
而与此同时,没藏氏已再次见到其兄没藏讹庞,将赵旸的话告知后者,气得没藏讹庞连连冷笑:“赵旸小儿欲趁火打劫耶?”
冷笑罢,他亦一脸不满地看着没藏氏,埋怨道:“阿妹,愚兄原以为你只是贪恋那小儿年轻,想不到你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竟将我夏国虚实尽数告知于他!”
没藏氏被说得有些脸红,不满道:“我也是为夏国考虑。兄长也说了,在宋国有完全把握击败辽国之前,断不会坐视我夏国被辽国吞并,同理,宋国也不会在此之前吞并我夏国。既如此,以战马向宋国交换粮食,补充国内屯粮,有何不可?”
没藏讹庞冷笑道:“你既看出那小儿有垂涎我夏国之心,竟然还敢售卖战马,我看你当真是被那小儿迷得失了魂!此事断不可能!”
没藏氏气得转身欲走,却被没藏讹庞喊住:“慢着。”
“兄长改变主意了?”没藏氏惊疑道。
只见没藏讹庞捋了捋胡须道:“出售战马之事,不必再提,那小儿欲谋我西夏,我岂会将利刃交予他之手?但其他易物可以商量。那小儿之前占了故原州以北之地,对外宣称欲建平玛、贝玛二处榷场,你再见他时可以问问此事,只要他答应增加购买我国青白盐的数量,我西夏便默许故原州以北之地归宋国所有。……我国国内现缺军粮,亦可借此事解决。”
没藏氏皱眉道:“兄长既不肯售他战马,他岂会答应?”
没藏讹庞微皱着眉头沉思片刻,随即神色莫名地看向妹妹。
没藏氏也不蠢,一见兄长态度便猜到了几分,讥笑道:“兄长之前还讥嘲我,此刻却又要我出卖色相?”
饶是没藏讹庞,听到这话亦不免有些羞臊,板着脸道:“我是为夏国考虑。你贵为国母,与那小儿纠缠不清,已令夏国颜面丢尽,若是能促成此事,我日后也好替你分说……”
说罢,他见妹妹脸上挂着冷笑,又补了一句:“你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谅祚。”
听到这话,没藏氏这才收起了讥讽之色,但依旧不悦地瞥了一眼兄长。
显然,在夏国国主与宋国安乐王之间,她多少还是倾向于叫儿子日后执掌夏国,除非实在不得已,她才会默许献出夏国,为儿子向宋国讨一个安乐王的爵位。
问题是,该如何说服那位小郎呢?
凭借多日的相处,她也渐渐摸清了赵旸的性格,别看赵旸对他也算喜爱,但若涉及到宋国的利益,那小郎绝不可能答应。
或者说,单她一人,还无法将那小郎迷得神魂颠倒。
想到这里,没藏氏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当晚入夜后,没藏氏来到了贺兰山下的宋军营寨,在军中帅帐将没藏讹庞的提议告知赵旸。
赵旸听了冷笑道:“你兄倒是打地好算盘,不肯出售战马,还想增加出售青白盐的数量,换我大宋的粮食,感情好处都被你西夏占了?这天下哪来这等好事?”
没藏氏坐在他膝上,搂着他讨好道:“我西夏本就财力凋敝,此番辽军进犯,更是耗费钱粮无数,若长此以往,即使我党项有勇儿敢对抗契丹,国内亦无钱粮支撑,小郎要眼睁睁看着我西夏遭辽国吞并么?”
赵旸拍拍她翘臀冷笑道:“少来这套。若你西夏果真难以支撑,我会立即介入,出面调停,而眼下的情况是你兄长不安分,仗着我大宋不会坐视西夏败亡,欲以青白盐白换我大宋的粮食……青白盐随手可得,而我大宋的粮食却是我宋人辛辛苦苦耕种而得。更何况此事有前车之鉴,若叫你西夏以青白盐得了巨利,便转而攻打我大宋,我岂会答应?”
没藏氏搂着赵旸的脖颈讨好道:“那是李元昊在世时所为,如今我执西夏,又岂会对宋国恩将仇报?”
赵旸摇摇头道:“非是你执掌西夏,而是你兄。你兄阴险狡诈、野心勃勃,其品性在我看来与李元昊一般无二……”
没藏氏再次恳求道:“若小郎担忧我兄,我替你看着他就是了,绝不叫他恩将仇报。……小郎觉得这样如何,小郎先答应此事,允许我夏国用青白盐交换贵国粮食,待我夏国击退辽军,两方再详谈此事。……小郎总不愿见我夏国军队因缺钱粮而自溃,叫辽军白白捡了便宜吧?”
“唔……”赵旸闻言有些犹豫。
见赵旸面露犹豫之色,没藏氏趁热打铁,眉宇含春,低声附耳道:“若小郎答应此事,我赠小郎一份大礼,小郎定然喜欢。”
“大礼?你不是已经送出了么?”赵旸玩笑道。
没藏氏带着几分羞意白了一眼赵旸,随即起身从帐外唤入一名麻魁打扮的少女。
就这?
赵旸无言地看了眼没藏氏。
此时就见没藏氏坐在他膝上,附耳低声对他道:“此女可不是我身边麻魁,而是昔日令李元昊父子反目的女人……”
赵旸一愣,惊讶道:“那个没移家之女?”
待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名麻魁少女时,只见没藏氏亦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对方,随即低下头对赵旸道:“只要小郎答应,我便将她赠予小郎,日后随小郎回宋国。”
许是听到没藏氏的话,那少女抬起头来,一脸苦涩,待目光与赵旸接触,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惊鸿一瞥间,赵旸大致看出此女约在十六七岁上下,容貌相较没藏氏不遑多让,甚至因为年轻而更为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