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数万夏军的拼死一战以及铁鹞子这支精锐两次突袭辽将萧惠军本阵,西夏可以说已经奠定了这场夏辽卫县之战的最终胜利,不过对于夏军而言,这场战争尚未结束,因为战场上还有数万辽军,有的四散逃亡,有的且战且退,而有的则深陷夏军包围,或负隅顽抗、或卸甲投降。
“郎中,范帅机他们来了。”
在王中正的提醒下,赵旸转头看去,果然看到范纯仁、文同以及种诊、种谘、种谔在百余蕃落骑兵的保护下徐徐向他这边而来。
待范纯仁等人靠近后,赵旸坐在马上朝他们拱拱手道:“纯仁兄与文同兄可是来迟了,未曾看到精彩一幕。”
范纯仁轻笑道:“赵帅是指那支人马皆披铁甲的骑兵突袭萧惠军本阵么?”
“据赵帅所言,那支骑兵多半便是西夏的精锐铁骑,号为铁鹞子。”郭逵亦和众人向范纯仁等人拱手行礼。
据范纯仁解释赵旸这才知道,原来范、文与种家兄弟一行片刻前就已经到了,恰好远远望见那支铁鹞子第二回突袭萧惠军本阵的精彩一幕,但在此之前的战局,范纯仁等人却是错过了,无论是数万夏军步卒忘命杀向数万辽军,亦或是为搅乱辽军阵型,麻魁军伤亡惨重。
而赵旸之前正是考虑到有可能错过战局,故而冒险靠近兴庆府与卫县。
“想不到如此强盛的萧惠军,竟会溃败于夏军之手。党项骁勇,名不虚传。”
望着战场上尚在追击辽军残余兵力的西夏军队,范纯仁不禁感慨道,引起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数日前的定州城外,绵亘数百里的萧惠军着实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哪怕是赵旸亦不敢保证能率领宋军击败这支辽军,没想到短短数日后,强盛不可一世的萧惠军却在卫县折戟沉沙,被背水一战的夏军一战击溃。
虽说此战西夏有偷袭的成分,且辽将萧惠实在太过于托大轻敌,但不能否认,萧惠最终是将麾下十余万辽军都派入了战场,换句话说,西夏也可以说是以寡敌众,以至少三四万人的人数差距,正面击溃了十余万辽军,拿下了这场战事。
感慨之余,赵旸也不忘向麾下幕僚、将领分派任务,这也是他有意叫众人皆来旁观战事的原因:“之后,就今日夏辽之战,你等各写一份战事评估于我,细述夏辽两军的优劣势以及辽军的败因,不得相互抄写。”
郭逵、赵瑜、种诊、种谘、种谔几人皆是一愣,除种谔挠挠头,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其余几人倒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至于范纯仁与文同,他二人作为赵旸的幕僚帅机,本来就有文书报告方面的职责,似这场前后双方投入近二十万人的大仗,他二人自然要留下书面记载,甚至要抄录一份派人送至枢密院,以便枢密院的长官们对夏辽两军能有一个新的认知。
不错,迄今为止在枢密院制定种种战略的文官,几乎都是只读过兵书却从未亲身经历战场的赵括,大多数时候都是凭借着前线将官的战报来制定种种战略,凭这群文官来“以文御武”,可想而知宋国的战略水平。
此后足足两个时辰,数万西夏军队专注于处理俘虏及打扫战场,由于这数万人刚经历一场恶战,且人数众多,尽管赵旸有些担忧没藏氏,却也不敢靠近。
一直到申时前后,眼见战场上的各路夏军逐渐收兵返回兴庆府,比如那支铁鹞子,此刻也不见踪影,赵旸遂对范纯仁几人道:“纯仁兄等且在此,我去打个招呼。”
“和谁?”
范纯仁面露惊疑,但此时赵旸已拍马而去。
和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没藏氏。
整个西夏赵旸有交情的,也就那位没藏太后。
只见他领着王中正等人,在郭逵亲率一营蕃落骑兵的保护下谨慎地靠近那些仍在清理战场的夏军,由于高举着宋字旗帜,那些夏军士卒在瞥了他们一眼后也就不再关注,继续埋头清理战场,有的救治己方伤员,有的剥卸死者战甲,甚至收刮战死者的财物。
王中正啧啧道:“数万辽军的甲胄……虽说此战西夏损失不小,但收获却也不小。”
赵旸目视着那一座座堆积成山的甲胄,微微点头。
自古以来,清理战场,收刮敌军甲胄及财物,历来便是专属于胜者一方的权利,败军之国或会派使者勒令归还,但往往都是不了了之,除非胜国是个小国,即使侥幸打赢了战争亦没有复战的底气,但西夏显然不算小国,断不可能归还数万辽军的装备与财物。
在他们经过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甲胄与财物时,肉眼可见那些负责清理战场的夏军向他们报以警惕的目光,所幸赵旸、郭逵等人都“懂规矩”,提前约束麾下将士莫要手闲去偷拿几件,附近的夏军也逐渐降低了对他们的警惕,任凭赵旸一行在数支夏军边沿掠过。
而在此期间,赵旸也近距离看到了遍地的尸体,无论夏军还是辽军,大多都已被剥除甲胄,两者的区别在于,凡是西夏方战死的尸体,会有西夏士卒率先收殓,搬上马力拉乘的板车运往兴庆府,或交予其亲属,或妥善安葬,至于辽方的尸体,最好的下场恐怕也就是草草下葬,挖个深坑统一掩埋什么的。甚至于,任其暴尸在荒野,借此威慑辽军,也并非不可能发生。
忍着这片战后之地那浓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赵旸等人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标,即同样也在收殓尸体的麻魁军。
不同的是,这些隶于麻魁军的党项女子,只搬运她们军中姐妹的尸体,一边搬一边落泪,哭声一片。
待赵旸找到没藏氏时,她正默默地站在地上,看着眼前那一片整齐摆放的麻魁军尸体,至少二三千具尸体。
在她身旁,她的护卫宝保吃多已注意到了赵旸一行人的到来,转头提醒没藏氏。
没藏氏这才有了反应,待转头一瞧,随即一瘸一拐地朝赵旸而来。
赵旸微微一愣,心中不禁有些担忧,下马之后刚要拱手行礼,却见没藏氏忽然上前将他抱住,头深深埋在赵旸肩头。
“太……黑云?”赵旸低声询问,心底不免有些忐忑。
毕竟此时战场上,少说仍有一两万夏军在清理战场,要是被他们瞧见这一幕……
“莫出声,让我抱一会。”没藏氏声音低哑道。
似是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浓浓的悲伤,赵旸也不好将她推开,姿势别扭地稍稍转了转脖颈。
果然不出他所料,附近的麻魁女兵以及更远处的夏军,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或驻足侧目,或目瞪口呆。
足足拥抱了赵旸百余息,没藏氏这才满足地松开双手,目视着赵旸露出明媚的笑容:“好险再也见不到小郎了……”
此时赵旸才注意到,眼前的没藏氏不止满身血污,甚至身上穿着的皮甲,亦有一道明显的创痕,似是被利刃刮到,所幸并未穿透皮甲。
“你的腿怎么了?”他低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