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九日,赵旸带着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在赵瑜所率千余蕃落骑兵及尔玛洛所率近一千三百余贝玛族骑兵的护送下,率先返回渭州。
至于他此前麾下泾原路诸军,则交由张亢、冯文俊、张亢几人代掌,令其掌军徐徐撤回渭州,包括种诊代掌的天武第五军。
之所以急着返回渭州,主要还是因为他在讨伐明珠、灭藏、康奴三族时收到了高若讷的书信,得知石布桐那数百辆马车的车队在经过两个月的跋涉后,已从汴京抵达渭州,带来了他筑城急需的水泥。
相较之下,同批带来的近千颗燃烧弹,他倒不是特别在意。
上午巳时前后,赵旸一行抵达渭州城外,在吩咐赵瑜、尔玛洛率各自麾下骑兵于城外驻扎后,他带着范纯仁、文同、王中正等人进了城中,直奔县衙。
时高若讷正坐镇县衙偏堂,暂代张亢处理渭州军政事务,忽然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一抬头才看到赵旸闯入堂内。
只见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但瞬息间又舒展,竟站起身来,面上含笑行礼道:“赵司谏回来了?赵司谏辛苦了。”
这一番姿态,将正要和高若讷打招呼的赵旸弄懵了,皱眉道:“你……遇到什么好事了?还是说要耍什么诡计?”
“什么?”高若讷也有些迷糊,直到赵旸指指他脸上的笑容,他这才明过来,挤出几分笑容道:“赵司谏这话说的,你我同朝为臣,如今又同在陕西,共同进退,自当同心协力……再者,仔细想想,你我二人本就没有什么仇怨嘛。”
说到最后,他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赵旸表情微妙地看着高若讷,丝毫不信高若讷的说辞,但高若讷不肯说,他也不在意,带着几分嫌弃道:“你猜我信不信?……别笑了,看着有点渗人。”
这混账小子!
高若讷气得心下暗骂,他有意讨好赵旸,无非就是觉得夏竦可能打算要与范仲淹和解,无法再成为他与宋庠在朝中的盟友,没想到赵旸如此不给他面子,气得他下意识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没想到赵旸见了却连连点头:“对对,还是这样顺眼。”
从旁,范纯仁与文同忍俊不禁,低头假装咳嗽。
混账小子!
高若讷再次暗骂一句,随即微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面无表情问道:“你突然回渭州做什么?反叛的八族都平定了?”
赵旸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悠悠道:“平了七族,还剩下一个别勒……”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高若讷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反问:“平了七族?当真?”
赵旸耸耸肩,转头看向范纯仁与文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然是懒得叙述平叛过程。
见此,范纯仁便代赵旸将平七族的过程简单告知高若讷,但即便是简单描述,亦花了不少工夫,期间王中正吩咐府上小吏为赵旸几人奉上茶水。
整整一炷香工夫,范纯仁才将平定七族的大致过程简单描述于高若讷,当提到赵旸临阵劝降灭藏、康奴二族,利诱二族去围剿明珠族时,高若讷一脸惊异,多次以怪异的目光打量赵旸,显然他也惊叹于赵旸的临机应变和大胆。
半晌,他皱眉问赵旸道:“你能保证灭藏、康奴二族此番降顺后不会再叛?”
赵旸吹了吹刚奉上的茶水,毫不在意道:“放心,明珠、灭藏、康奴新败,短时间内断不敢再有反叛之心,况且我在三族族地皆留了驻军,马怀德与慕恩的军队也驻军在那一块,接下来就等安俊将三族拆分落户……一旦分编落户,日后三族就算想要串联,也没那么容易了。”
见赵旸已做好了安排,高若讷微微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年轻,但考虑事务的确是颇为周详。
想罢,他问赵旸道:“你回渭州,是为了石布桐的那支车队?听说他带来了你筑城急需的东西,叫什么灰泥的。”
灰泥,那是技术司对水泥的称呼。
“唔。”赵旸点点头道:“筑城之事,可以交给吕大防,他此前在汴京负责修筑我技术司为司内官员家眷所备的司舍,懂得该如何使用此物,但筑城不同于修司舍,关于城寨布局,我要先和他沟通一番。”
原来,之前技术司现任司使沈遘考虑到赵旸在陕西平乱,未必有空暇亲自教授使用水泥的方法,遂特地将有了些营造经验、主要是懂得如何使用水泥的吕大防派来陕西,协助赵旸于陕西修筑城寨。
对此吕大防本人也乐意,毕竟年轻气盛的他也支持赵旸的对夏战略,况且他又是京兆府蓝田人,正好能顺路回一趟家乡,将高中进士的喜讯亲口告知家人。
高若讷微微点头,随即好奇问道:“那什么灰泥,真能叫区区数百人在短短数月内建成一座二里方圆的小城?”
“你瞧着就是了。”赵旸微微一笑,随即又问道:“西夏那边怎么说?”
听赵旸提及西夏,高若讷顿时就得意了,神秘兮兮道:“当时你怎么说来着?说西夏断不可能放弃麟府以西的临河之地,你猜怎么着,经我与那杨守素一番交涉,他终究还是松口了,答应将那片土地割让给我大宋。”
“当真?”赵旸皱眉问道。
“那还有假?”高若讷轻哼一声,随即眯着眼睛道:“那杨守素既然松口,想必是得到了没藏讹庞的授意……可见西夏如今的处境不容乐观。”
眼见高若讷皱着眉头长吁短叹,赵旸挑挑眉道:“你是担心辽国一举把西夏覆灭了?”
“你就不担心?”高若讷瞥了赵旸一眼,沉思道:“按你当日所言,西夏不过是一个四五百万人口的小国,远不及我大宋,然依仗羌民彪悍,竟能与我大宋僵持不下……可契丹人同样民风彪悍。以目前的战况来看,似乎西夏连战连败,远不如李元昊在世时强盛。万一西夏到时候支撑不住,恐怕我大宋得出面调停……”
赵旸抿了口茶水,没有接茬。
他自然明白高若讷的深意:高若讷并不担心西夏向辽国臣服,毕竟西夏本来就是宋辽两国共同的“属臣”,既臣服于宋,也臣服于辽。只不过在李元昊时期,这个属臣并不安分,总想着在宋辽两国身上占点便宜。高若讷真正担心的是辽国拒不接受西夏的投降,趁着这次报复出兵,将西夏一举覆灭,甚至继而侵占整个夏境,那样他宋国就无论如何都得出手阻止了,哪怕和辽国撕破脸皮。
不过对此赵旸却不担心,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西夏可是坚挺到南宋时期,比北宋和辽国这两个难兄难弟活得还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