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宋文曾经是绝对主角、从未尝过失败滋味的世界。
“你会三比零,”王柯说,“一路碾压,鸟巢捧杯,冠军皮肤选亚索。”
宋文偏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他妈又替我吹上了。”
“这不叫吹,这叫设定,”王柯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手指重新搭上键盘,“你在我书里就是这设定。”
“……那现在呢?”
宋文发问。
王柯怔了怔。
现在宋文坐在武汉的酒店房间里,窗外是真实世界的夜色,手里没有六冠,只有一场一场打下来的MSI、洲际赛、LPL冠军。
现在的冠军不是设定,是一局一局rank练出来的,是一把一把比赛赢下来的,是两个人从白银局互相甩锅到现在,磕磕绊绊走到这一步的。
王柯没回答。
他低着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见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宋文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王柯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现在你是你,我是我。”
“你是我写的,又不全是我写的。设定里你天下无敌,但你输过。设定里你不会累不会痛不会迷茫,但现在的你会。”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需要我来定义你该怎么打S7。你自己会找到答案。”
宋文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像能听见时间流过的声音。
半晌,宋文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王柯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你这是写到哪儿了?”
“小组赛结束。”王柯说,“舆论爆炸,各路人马轮番登场,抗吧狂欢,韩网破防,EDG粉丝冰火两重天,RNG粉丝开始贷款吹冠军。”
“还有呢?”
王柯沉默了一下,光标滑到下一行。
“还有……我在写SSG那支0-3的队伍,小组赛就被淘汰了。”
宋文眯起眼睛。
“你不是说他们会在世界赛觉醒吗?”
王柯没有回答。
“万一SSG还是晋级了怎么办?你冒险写这样的剧情,到时候如果和现实对不上,恐怕少不了要被清算。”
六冠王现在实在是太火了。
火到每天都有人用近乎苛责的目光盯着这本小说,想要找到其中的错误。
如果说宋文是对现在的生活感到迷茫,而王柯就是无穷无尽的累。
“不然怎么写呢?这个世界已经和我记忆中的世界出现了偏差,我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胸有成竹了。”
他顿了顿,熟能生巧的从宋文的口袋里掏出了巧克力棒,也叼在了嘴里。
“SSG确实有在适应,但在我看来,现在已经晚了。哪怕他们在第二轮赢下G2和IMT,但在我看来,RNG依旧会干碎他们。”
听到王柯的话,宋文有些好奇。
“你这么看好RNG,他们有这么强吗?”
“不,”王柯摇了摇头,“不是他们强,而是我们太强了。小组赛的第一轮让我发现了一件事,LPL的几支队伍,实力都上涨了不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宋文下意识开口问道:
“为什么?”
然而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王柯嘴角扬起的那抹熟悉的弧度。
就像那些武学大师每次练功都有一个起手式一样,王柯每次装逼前,也都有个歪嘴式。
“当然是因为我的六冠王,作为英雄联盟的圣经,拯救了迷途堕落的LPL,将他们从自我毁灭的深渊当中拽了出来!后代人理当为我建立雕像以歌颂我的功德,我的存在,让LPL有了光!”
王柯叼着巧克力棒,那半截露在外头的棍子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翘一翘,像极了他在比赛里偷到对面野怪时压不住的那点得意。
宋文没接话。
他太了解王柯了。这人一旦开始用这种语气说话,后头必然跟着至少五百字的自我吹嘘,中间还要穿插三到四个成语、两处看似谦虚实则膨胀的自我贬低,最后以一句“当然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收尾——典型的网文作者烂尾式演讲,前戏足、正戏短、结束得莫名其妙。
果然。
“你想想,S5那年LPL为什么崩?”王柯把巧克力棒从嘴里抽出来,在空中画了个圈,“不是因为选手菜,不是因为教练蠢,是因为整个赛区都在瞎他妈卷!你抄我的大树,我抄你的大虫子,今天EDG拿个四保一赢了,明天所有队伍都在玩四保一——卷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把巧克力棒往桌上一戳,像个临时征用的教鞭。
“然后六冠王横空出世。香炉体系,我写的;霞洛优先级,我写的;克烈中单、AD妖姬、疾跑盲僧——哪个不是我先写在书里,你们这帮职业选手才后知后觉开始练的?不是我吹,LPL今年能从恐韩症里爬出来,六冠王起码占九成功劳。”
宋文面无表情地听着。
王柯越说越来劲:“剩下一成功劳里,勉为其难分给你。”
“怎么你现在膨胀成这样?”宋文打断他,语气平淡,“你这套说辞我听了八遍了,每次版本更新你都要拿出来复读一遍,跟厂长的圣经似的。”
“那不一样。”王柯正色道,“厂长的圣经是自我安慰,我的圣经是客观事实。”
“哦。”
宋文点点头,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巧克力棒,慢条斯理剥开,“那客观事实是,你一个二十三岁才从白银爬上来的前扑街写手,现在坐在武汉的酒店里,对着全球总决赛的一号种子中单,吹嘘自己拯救了LPL。”
他咬了一口巧克力,嚼了嚼。
“这剧本你小说敢这么写吗?”
王柯噎了一下。
“……敢是敢,”他声音低下去,“但读者会觉得我在做梦。”
“现在呢?”
王柯没说话。
宋文把巧克力棒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现在你也是在做梦。区别是你梦里还知道给自己留三分余地——生怕醒的时候摔得太疼。”
王柯盯着屏幕上那行“SSG小组赛就被淘汰了”,光标在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所以你觉得他们不会被淘汰?”
“不知道。”宋文说,“我又不是你,不会算命。”
他顿了顿,把巧克力棒从嘴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但我知道,你写他们死,不是因为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死。”
王柯没接话。
“你写他们死,是因为你怕他们活。”
宋文把巧克力棒丢进嘴里,咔嚓咬断。
“你怕那个0-3的队伍真的爬起来,怕你的记忆出错,怕你算好的每一步棋突然被人掀了棋盘——所以你提前给他们判死刑。这样万一他们真活了,你还能安慰自己,不是我算错了,是剧情需要。”
王柯沉默。
很久之后,他低声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人了?”
“从你把我写得太聪明那时候开始。”宋文瘫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设定嘛,天才主角,洞察人心,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
“可惜你写的时候没给我配说明书,我自己也用不明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柯忽然笑了一声,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回来,手指搭上键盘。
“行,那我不写他们死了。”
他敲了几个字,顿了顿,又删掉。
“我写——SSG在0-3之后,把自己关在训练室里,一局接一局地打rank,打到凌晨四点,打到武汉的月亮都沉下去。”
他敲下一行字,光标停在句尾。
“然后呢?”宋文问。
王柯没回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武汉的夜风又吹了起来。
光标还在闪。
他终究没写那个“然后”。
宋文从沙发上坐起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就这?”
“就这,”王柯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留白,懂吗?高级写法,让读者自己去猜。”
“你他妈就是不会写了。”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