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只有三十六七岁的永昌侯兰振,整个人匍匐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正在翻看他递上来的请罪奏书。
过了不知道多久,年轻的皇帝陛下,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跟你儿子说,朕派顾方清丈京兆府土地,是为了要你们家的一部分田收回去。”
“所以你儿子,就想找个人吓唬吓唬顾方。”
天子语气里,已经没了任何表情:“没想到,那人太蠢笨,不小心用刀伤了顾方?”
永昌侯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确…确是如此。”
天子冷声道:“你儿子呢?”
永昌侯低头叩首道:“臣…臣已经将那逆子绑了,听候陛下发落。”
皇帝冷冷的说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北镇抚司诏狱因为这件事,死了多少人?”
永昌侯说话都已经说不连贯了,他咽了口口水,颤声道:“臣…臣惶恐…”
天子大步上前,蹲在了这位世袭勋贵面前,咬着牙说道:“你不知道?”
“为什么今天才进宫来请罪?”
“臣…臣也是昨天才发现家中逆子不太对劲,逼问之下,才问了出来,臣今天一早,立刻就带他来宫里请罪来了…”
两天前,在曹公公的操作之下,宫里的消息被一条极为可靠的“信源”给传播了出去。
很快,在京城上层圈子里流传。
这就是皇帝的小手段之一了。
作为皇帝,有太多人想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了,因此宫里的确会有些宫人,被宫外人收买,替他们传递消息。
皇帝也知道这件事,也会偶尔处理掉一部分吃里扒外的人,但是一直没有下狠手,禁绝掉这条路子。
因为,有些时候,明面上不方便表态的时候,皇帝可以通过这条暗线,对外释放一些信号,用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甚至,作为大伴的曹公公,就亲自掌握了一条消息渠道,专门用以对外释放消息。
所以两天前,北镇抚司注意到了“八个人”的消息,很顺利的从宫里泄露了出去,并且精准的传到了这八个人耳中。
短短两天时间,过得相当快。
但外人谁也不知道,永昌侯府这两天,到底是度过了何等煎熬的两天。
永昌侯府事前,做梦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个京兆尹受伤,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
别的不说,单单是诏狱里屈死的那些人,恐怕都要算到永昌侯府身上!
皇帝陛下静静的看着这位永昌侯,声音沙哑:“事发当日,你若能进宫,有今日说辞,朕或许能为你家转圜一二,如今…”
天子开口说道:“你准备怎么办?”
永昌侯跪地,声音颤抖:“阖府上下,听凭陛下处置…”
事到如今,躲已经是躲不了的了,必须要把这个责任给担下来,至于天子之怒会到何种程度,他都只能咬着牙用脖子接下来。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是谁跟你说,朕厘清京兆府田地,是打算没收你们家田产的?”
永昌侯连忙低头,颤声道:“陛下,这是有人跟臣儿子说的,没有跟臣说…”
天子面无表情:“有分别吗?”
永昌侯低着头,支支吾吾的说道:“是因为…是因为,我们家在京兆府的田产,有一部分…有一部分来路不怎么正当,如果京兆府清点,就…就…”
皇帝“嗬”了一声,冷声道:“你也知道不正当,你说说看,怎么不正当了?”
“有…有大概七八万亩田地,是上等田,当时臣家报给京兆府的,是下等田…”
“还有一部分田地,地契不明,也归算在臣家里了…”
皇帝恼了,恶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话:“朕问的是,是谁跟你们家说,朕要没收你们俩田地的!”
永昌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好。”
皇帝缓缓说道:“你讲义气,你是打算自己一家,把这件事扛下来,是不是?”
永昌侯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臣不敢…”
“当时应该是…应该是臣家里的几个门客,跟臣那儿子说的,臣…”
“门客?”
皇帝怒声道:“门客?就能让你们家这么大胆子?你们兰家是不是荣华富贵享得多了,一家上下,统统变成了活猪?!”
永昌侯跪在地上,低头叩首:“臣…臣惶恐。”
“你说。”
皇帝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到底还有谁跟你们家串联起来,想要对抗朝廷,你现在说,朕算你将功折罪,否则,过一会儿,你们一家就只能去北镇抚司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