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警惕——并非所有人都会为了上帝的荣光坦然赴死。随着翡冷翠的陷落,我亲眼目睹了许多我们曾经尊敬的面孔,脱下牧袍,混入逃难的平民之中,甚至有人为霜巨人指引道路,只为苟活。”
“在这一千零一天的围困中,真正的信徒,那些日夜祈祷、坚守岗位、分发最后一口粮食的人,他们大多已经死在了城墙上、街垒后,或是饿死在了祈祷室里。现在逃离出去的那些所谓‘神职人员’,大多是见风使舵、贪生怕死之辈。”
“你日后在斯佩塞或其他地方若遇到自称从翡冷翠逃出的人,务必仔细分辨。他们的灵魂,已经和他们抛弃的圣城一样,化为废墟了。”
“对了,关于我们的敌人,我也有一些东西要告诉你——在漫长的围城战中,我们并非一无所获,我们观察、记录、甚至俘虏过受伤的霜巨人。”
“关于它们的弱点、它们的习性、它们的社会结构和那最诡异的彩虹桥,我都详细整理成册,附于信后。这或许是我们能留给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之一,愿这些知识,能成为刺穿它们心脏的利剑。”
“最后,西伦……若条件允许,若战事稍缓,若主赐予你通行的道路……请来一趟翡冷翠吧,不是为了拯救这座已经沦陷的城市,而是来见导师最后一面,我不知道圣陵区还能坚持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就在今夜,但我相信,只要他的灵魂尚未归天,他一定希望能再抚摸一次你的头顶,为你做最后一次祝福。”
“现在,霜巨人的号角声又响起了,它们正在向圣若望大教堂前进,这台智天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真怀念斯佩塞的那台主天使啊……那可是一直陪伴我的座驾。”
“愿主庇护你,我的兄弟。愿我们能在天父的国度里重逢。”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你亲爱的师兄。”
“钢铁天使高阶指挥官安东尼。”
在信的落款处,一抹依然闪烁着光泽的泪滴逐渐扩大。
西伦茫然地睁着眼睛,但修长的睫毛上却缀着水光。
莫名的悲伤不断底涌出,在空洞的心底凝结成泪水。
信上的人他都只是认识而已,记忆里虽然有,但却只是宛如看电影一般地掠过,并没有在心中留下什么痕迹。
但此刻,他居然悲恸地哭泣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挖去了一块。
“原来如此……”西伦轻声说道,“那里在你的心里的地位是如此之重。”
一个牧羊人和清洁女工的孩子,不远万里撞入翡冷翠那个过于庞大的城市,当他仰望那些被高耸哥特尖塔所切割的天空时,所感受到的或许只有惶恐不安,还有在心中筑起的垣墙。
可是他在那里遇到的不仅仅有鄙视的目光和恶意的排挤,还有阳光开朗的师兄和严厉古板的导师,在熊熊燃烧的野心之下,没有人知道他有多重视那些朋友。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人,西伦并没有偏执到孤僻的程度。
一个个瞬间在西伦脑海中闪过,或是他默默地在背后望着导师灰白的头发,或是他固执地不肯吃那块师母递给他的饼干。
当师兄爽朗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从此他们就是师兄弟了之后,表面上微笑的他转头就去看了三天三夜关于钢铁骑士的书籍,生怕和师兄聊不来,让师兄看不起他,但师兄从未和他说起这些,只是在他被人欺负时出手揍了别人一顿。
当他咬着带着血腥味的牙龈,白色的罗马领被鲜血浸染得通红时,他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甩开师兄担忧的手,一瘸一拐地孤独地走回家中,咬着衣服,独自处理伤口。
但那种孤独却因为师兄的出手而多少带了些矫揉造作,他从不是独自行走的人,他的身后一直有人关心。
可从今天起,或许,就再也没有了。
那些被西伦一扫而过的记忆终于有了模样,就像鲜艳的水彩终于有了画布,在其上挥洒出温暖的图景。
却是翡冷翠坠落的模样。
刹那间,那些暖色调的、温柔的、希望的、就像点彩派画家用彩色的方块拼叠而出的柔和记忆,全都崩塌成圣若望大教堂下燃起的烈火。
内城区没什么防御设施,除了教堂以外就是一大片陵寝,历代教宗和一些著名的学者都静静地躺在这里,包括科学界的无数璀璨群星。
想要坚守那里,几乎等于选择死亡。
西伦坐在桌前,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身后前来维修属灵栖居的工匠蹑手蹑脚地把材料放下,生怕惊动了主教。
“西伦?”玛蒂尔德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了?叫了你好几声。”
“哦,没什么。”西伦触电般地将那封信塞进了一旁的纸堆里,微笑着转过头。
玛蒂尔德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刚才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塞起来了……但她也没多想,如果他觉得她应该知道,会告诉她的。
“研究中心那边搞定飞空艇的设计了,阿尔贝的飞空艇填补了最后几个技术难关,虽然还没法复刻黄金年代那上万种飞空艇搭配,但飞上天不成问题。”她说,“那边问你要不要开始建设。”
“材料够吗?”西伦问道。
“本来是不够的,但矮人王国里剩下的那些库存矿石,最近被开发出了一些用途,可以替换一些。”
西伦欣慰地点头。
矮人当年走的时候虽然带走了大量黄金和财宝,但那些矿石却带不走,无数稀有的矿石堆积在他们的矿场里,全都变成了斯佩塞和奥托的储备。
但教会用的技术全都是红水银质变后的神圣合金,例如沉铁、赫菲斯青铜、月石英等,如果换成矮人的那些矿石,需要重新核算现有的设计数据。
“开始建造吧,我们……需要去更远的地方。”西伦说道。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边的纸堆。
翡冷翠是去不了的,他现在是斯佩塞的主教,他还有那么多信任他的人民,他必须留在这里。
但在心里,在某个隐秘的愿望里。
他真的还想再见导师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