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高风有些不解。
孙教授把保温杯放在扶手上，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血管示意图。
“你告诉我，马凡主动脉根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中层囊性坏死，血管壁薄，弹性差，传统吻合张力大，容易撕，远期容易长假性动脉瘤。”高风脱口而出。
“那我再问你。”孙教授抬眼看着他道，“A型主动脉夹层，撕到窦部，把瓣环都撕烂了，血管壁被血肿泡得酥软，像泡发了的馒头一样，针一扎就透，这时候你做传统 Bentall，是不是最担心吻合口撕？是不是最担心出血？是不是也怕张力大了术后漏？”
高风怔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他记得上个月急诊收的一个 42岁的 A型夹层患者，晚上十点多从外院转过来，心包填塞，血压都快没了，开胸的时候整个根部全是血肿，组织脆得一碰就碎。
他当时没多想，就用了给马凡做的那套分层缝合，大半径游离了冠脉纽扣，最后出血不到一百毫升，患者现在都已经出院上班了。
他当时只觉得是急中生智，也没往深处想。
“主动脉瓣二叶畸形，合并根部瘤的患者，长期反流冲击，窦管交界那里的血管壁被血流冲得薄厚不均，有些地方薄得能看见血流，你做传统 Bentall，是不是经常缝到薄的地方就撕？是不是也需要调整缝合的力度，也怕张力集中？”
高风陷入了沉思。
他去年做过一个 28岁的二叶瓣患者，升主动脉扩张到 6厘米，右冠窦那里薄得像一层纸，传统缝合肯定撕，他也是用了分层缝合，把薄的地方带了周围的组织加固，最后术后复查一点事都没有。
“感染性心内膜炎，瓣环脓肿，把主动脉根的组织烂得一塌糊涂，清创之后全是缺损，你做根部替换，是不是最怕组织脆，缝不住，术后漏？是不是也需要无张力的吻合，让组织慢慢长上去？”孙教授道。
高风顿时想起了一个患者。
那是一个建筑工人，发烧烧了一个月，心内膜炎把瓣环烂穿了，形成了主动脉根部脓肿，外院说要换瓣还要搭桥，得准备三十万，他家里根本拿不出来。
高风给他清创之后，用改良的分层缝合，把剩下的组织垫片加固，零张力吻合，最后总共花了不到十万，术后三个月复查，人工血管长得好好的，一点漏都没有。
孙教授还在继续。
“大动脉炎的患者，整个根部的血管全是炎症增生，硬的地方像石头，软的地方像烂泥，传统吻合硬拉硬拽，术后很容易出现吻合口狭窄，或者假性动脉瘤，你做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把冠脉游离得远一点，避免张力牵拉？”
“还有二次开胸做根部翻修的患者，第一次手术后组织粘连得一塌糊涂，血管壁全是瘢痕，传统 Bentall硬游离冠脉，很容易扯破冠脉，吻合的时候瘢痕组织吃不住线，一拉就豁。这种患者能不能用你这套大半径纽扣游离？”
连续五问。
像一把锥子，好像一下子便捅开了高风脑子里的某张纸。
他坐在那里，呼吸都紧了。
是啊。
自己怎么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套技术是为马凡量身定做的，可实际上，这段时间里，他碰到 A型夹层、二叶瓣、心内膜炎、大动脉炎、二次翻修的患者，只要根部组织条件差，他下意识就会用这套零张力的方法，用分层缝合，用大半径纽扣游离。
他做了15例 A型夹层，9例二叶瓣，3例大动脉炎，14例感染性心内膜炎，10例二次翻修，18例 70岁以上的高龄高危患者。
这些患者，他从来没有刻意统计过，从来没有整理到一起过。
他一直把这些病例当成“急中生智”“个别情况”，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患者用了这套技术之后，并发症率低得惊人，比国际上报道的传统 Bentall并发症率低了快十倍。
孙教授看着他愣神的样子，便知道他听进去了，声音放缓了些。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钻到马凡这一个病里出不来了。
“你以为你治的是马凡？”
“不对！”
“你治的是主动脉根部结构性力学失效这一大类病！”
传统 Bentall为什么五十年了，并发症率一直降不下来？因为当年设计这个术式的时候，底层逻辑就是硬吻合。不管你血管是什么条件，我都把人工血管硬缝上去，冠脉直接端侧吻合，张力大就用垫片垫，出血就用毡片包，实在不行就把整个瘤壁裹上去。
那是当年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是你这套东西不一样。”孙教授道。
“你从根上改了逻辑，你不跟病变血管硬来，而是顺着血管的力学结构来，你把张力卸掉，把容易撕的地方分层加固，你让冠脉不受一点牵拉，把所有可能出血、可能漏、可能远期出问题的地方，从力学上给解决了。”
“这个逻辑，不是只有马凡能用。”
“只要是主动脉根部需要替换，只要血管条件差，只要吻合口容易出问题，不管是夹层、是炎症、是感染、是二叶瓣、是二次手术，你的这套方法，全都能用。”
孙教授的声音在办公室内回响，高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脑子里那些病例、手术、数据，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瞬间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之前高风也没多想，他只觉得改良术式是专门为马凡综合征开发的，搞了半天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马凡”这两个字里了。
“你要是把它当成一个单纯的改良术式，那就太可惜了！”孙教授道，“因为你自己都没把你的技术当成一个体系，你把它当成了一个修马凡的手艺。手艺是一个人的活，体系是能教给所有人、能救成千上万病人的东西。”
孙教授顿了顿
“你回去之后，立刻把你这段时间所有的根部手术病例，不管是马凡还是夹层还是感染，全部整理出来，按病种分类，统计并发症，统计远期随访结果。”
“别再叫什么马凡改良 Bentall，给它起个正经名字，就叫高氏零张力主动脉根部重建体系。”
“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改了一个手术的小步骤，你是重新定了主动脉根部替换的力学标准！”
“然后...”
“安贞这边我牵头，再找一下阜外的徐院士，咱们做一个多中心的高氏零张力主动脉根部重建体系临床观察！”
“多积累病例！等把多中心的证据凑齐，你就拿这个报明年的长江学者青年特聘，绝对够格了。”
高风顿时有些怦然心动。
长江学者奖励计划是教育部主导、国家高层次人才体系核心工程，1998年正式启动，最初由教育部与李嘉诚基金会合作设立，现经费由中央财政全额保障。
其面向全国高校，引进、培养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学科领军人才与青年学术骨干，是衡量高校学科实力、师资水平的核心指标，和国家杰青、万人计划领军、两院院士共同构成国内高校顶尖人才梯队
想成为长江学者很难，候选人需要博士学位，国内人选为正教授，海外高水平高校副教授及以上可破格，要具备独立主持国家级重大项目、产出国际公认标志性成果、搭建科研团队的能力。
全国行业每年的名额只有 150人。
“长江学者选的不是开刀开得最好的人，选的是能带着一个学科往前走的人。你这套体系要是推广开，那就是国际公认标志性成果，绝对够格！”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孙教授道。
“等你把这些数据整理顺了，拿这些报国自然的原创探索计划。”
“到时候可能会有人说你是小改良，说你没有原创性，是因为你只拿马凡的病例出来。现在你拿出七大类疾病的证据，拿出力学机制的基础实验，拿出比国际标准低十倍的并发症数据，你告诉他们，你不是在外国人的术式上修修补补，你是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国人自己的根部重建逻辑。
这就是 0到 1的原创，这就是基金委砸钱要找的东西。谁再说你不是原创，你就把数据甩他脸上。”
孙教授说完，拿起保温杯站起身，拍了拍高风的肩膀，沉甸甸的。
“你都到这个高度了，接下来不能再做开刀匠了，要做开宗立派的学者。”
告别孙教授，高风走出了安贞医院的大门。
京城的秋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却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高氏零张力主动脉根部重建体系...”
真特么的好听啊！
打了个车回酒店，一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都在微微抖。
“你冷吗？发烧了？”司机见他是从医院出来的，还赶忙把暖风给开大点。
“没事，我没事。”高风摆了摆手道，他感觉这个司机人还挺好呢。
10分钟后，他觉得自己对人的判断还是有些草率。
“师傅，别绕了，看在你给我开暖风的份上，我自愿给你加50块钱。”
“你看这事闹的...”司机有点尴尬，“我以为你看不出来呢。”
....高风
回到酒店房间，门都没来得及关严，他就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零张力根部重建体系。
想了想，又改了下：高氏零张力根部重建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