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医生都是看个热闹,但资深的大咖都清楚,今天这台手术,绝非一场普通的临床救治。
这是改良纽扣法Bentall手术的全国公开教学演示手术。
是高风以一己之力,挑战沿用几十年、公认金标准的经典Bentall术式,是新锐术式与传统权威的一次正面Pk。
巡回护士有条不紊地核对全套病历资料、术前检查报告、手术耗材清单,平稳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里缓缓响起:
“患者王某,男,二十二岁。”
“主诉:反复胸闷、气促六年,加重伴端坐呼吸三月。”
“患者六年前确诊马凡综合征,六年内病情进行性加重,逐步出现主动脉根部瘤、主动脉瓣重度反流、慢性心力衰竭。三月前症状急剧恶化,夜间无法平卧、活动后重度气喘、反复胸腔积液,保守治疗无效,持续恶化。”
“术前心脏增强CT提示:主动脉根部瘤最大直径123mm,瓦氏窦完全瘤样扩张变形,无正常解剖形态,升主动脉近端4cm范围全程受累,血管壁广泛囊性中层坏死,局部血管壁厚度不足0.8mm。”
“心脏超声提示: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大量舒张期反流,反流分数68%;左心室舒张末期内径98mm,远超正常成人上限(55mm);左室射血分数19%,心功能NYHA四级,终末期心力衰竭;心肌广泛慢性水肿、纤维化。”
“体格检查:典型马凡综合征体征,四肢细长、蜘蛛指、胸廓漏斗畸形、双眼晶状体半脱位、高度近视。”
“术前评估:极高危手术,ASA四级,围手术期心搏骤停、大出血、循环崩溃、脑灌注不足风险极高。”
短短一段术前汇报,让原本安静的观摩席瞬间响起了嘈杂声。
ASA四级手术,已经是临床手术风险的最高等级,代表患者随时可能出现生命体征崩溃,手术容错率无限趋近于零。
“123毫米的根部瘤,我从业三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还能活着送进手术室的病人。”观摩席最前排,一位头发花白的心外科主任医师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凝重,“正常成年人主动脉根部直径仅30mm左右,45mm就达到手术指征,60mm以上就是极高危,超过100mm,基本属于临床不治之症。”
“这命也是真够硬的!”
“最致命的不是瘤体大小,是他的血管质地和心功能。”旁边的沪上中山医院一名专家道,“射血分数19%,这已经是终末期心衰,心脏基本失去有效泵血功能,术中稍微一点应激……根本救不回来。”
“马凡的血管,没办法正常缝合。”京城阜外的专家补充道,语气相当的严谨,“弹性纤维断裂、中层囊性坏死,血管壁脆得像泡发的豆腐,经典Bentall做这类病人,缝合打结稍微用力就会切割血管,稍微松弛就渗漏出血,术后并发症率极高,年轻患者远期复发是必然的。”
“难怪全国没人敢做。”一名年轻的博士研究生低声道,“这哪里是做手术,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啊,稍微一失误,人恐怕就没了。”
“唯一好点的是,患者家里就剩他自己了,即便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引起什么纠纷,最多是全家大团圆了。”
“你赶紧闭嘴吧!”
经典Bentall术式沿用几十年,历经无数临床验证,但一直无法攻克重症马凡的手术难题,此刻改良术式很受大家的期待。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高教授带着李教授、冯睿走入了无菌手术区。
一身标准的无菌手术衣,帽子严丝合缝包裹全部发丝,口罩遮住了英俊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他没有丝毫面对超高危手术的紧张局促,也没有面对全国专家观摩的刻意张扬。
历经了近百次系统模拟,他基本上已经吃透了改良术式的每一处缺陷。
从最初模拟术中频频撕裂冠脉、吻合渗漏、复跳失败,到彻底完善每一步改良细节。从最初追猪翻车、术前各种离谱意外,到熟练掌控大动物活体手术的全部节奏。
这么多天的打磨、复盘、纠错、优化,他早已改良Bentall手术刻进了肌肉记忆和临床思维之中。
高教授感觉自己很强!
“开始吧。”
“麻醉就绪,生命体征实时接入,气道通畅,静脉通路通畅。”麻醉主任回应道,这位有着二十年临床经验的资深麻醉大佬,神色中带着一丝紧绷,“患者基础血压95/58mmHg,心率92次/分,血氧93%,基线状态不是很稳定,应激耐受度很差。”
“体外循环机组预充完毕,排气彻底,心肌保护液配比标准,机组待命就绪。”体外循环师同步汇报。
“器械、耗材、人工带瓣管道、精细缝合线全部核查无误,无菌状态合格。”器械护士轻声道。
多方核查全部通过,手术正式进入倒计时。
高风走到手术台前,看向平躺在手术台上的王驰越。
全麻后的少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眉头却依旧微蹙着,哪怕在无痛的麻醉状态下,身体依旧残留着长期病痛带来的紧绷与痛苦。单薄的胸廓微弱起伏,心率跳动的曲线平缓又低迷,带着濒临衰竭的无力感。
嗯,黑白无常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
六年病痛,锁住了患者的青春,困住了他的人生,而今天,高风要以手中的刀锋,破开这层死亡枷锁,还给这个少年本该拥有的未来。
也许这也是心脏外科医生存在的意义。
此外今天这台手术还有另一重意义。
这是新旧术式的对决,是改良纽扣法Bentall正式扬名、打破传统桎梏的历史性时刻。
“各位教授、各位同仁,大家上午好。”高风的声音透过无菌口罩清晰传出,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今天我们开展的,是一例重度马凡综合征合并巨型主动脉根部瘤、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终末期心力衰竭患者的根治手术,术式为改良纽扣法Bentall手术。”
“术前大家已经完整看过患者资料,二十二岁,年轻、危重,也是经典Bentall手术的绝对禁忌症人群。”
他语速平缓,逐层拆解临床痛点,全场所有人很快便进入了观摩状态。
“马凡综合征所致的主动脉病变,和普通动脉硬化、高血压所致的主动脉瘤、夹层完全不同。普通患者是后天血管病变,血管基底结构是完整的,只是局部损伤。”
“而马凡患者是先天性全身结缔组织缺陷,主动脉壁弹性纤维广泛断裂、中层囊性坏死、血管壁全域性退变,是整体结构的彻底崩坏。”
“通俗来讲,普通患者的血管是老化的橡胶管,而马凡患者的血管,是彻底失去韧性、一扯就碎的薄纸。”
观摩席上的众人都在凝神静听。
“经典Bentall手术自1968年问世,沿用至今已经五十余年,是主动脉根部置换的金标准术式,适配绝大多数后天性主动脉病变患者,但它存在三大先天缺陷,并不适用于重症马凡综合征年轻患者。”
高风抬手示意器械护士递上手术刀,接过后手腕悬空,目光锁定患者胸骨正中手术入路,同时继续讲解。
“第一大缺陷,冠脉原位吻合,没有张力松解空间。经典术式直接在冠脉开口边缘....会持续拉扯吻合口,三年内吻合口撕裂、假性动脉瘤发生率超过45%。”
“第二大缺陷,残留瘤壁残腔,遗留后患。经典术式为了缩短手术时间.........远期二次破裂、感染、假性囊肿风险极高,年轻患者生存期会被大幅缩短。”
“第三大缺陷,均匀等距缝合,适配性差。经典术式统一针距.......术中渗血、术后瓣周漏、吻合口开裂,是这类患者手术失败的最核心原因。”
三点缺陷均贴合临床现实,观摩席上不少专家频频点头,年轻医师心中对经典术式的局限性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基于这三大缺陷,我对Bentall术式进行了系统性改良,专门针对性适配马凡这类危重、血管质地极差、预期生存期长的年轻患者。”
高风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十足的底气,“今天手术全程,我会同步讲解每一步改良细节、操作注意事项和风险规避逻辑,以及改良相较于传统术式的核心优势,供各位同仁参考交流。”
话音落下,他沉声道:“手术开始。”
锋利的医用手术刀闪过一道亮光,高风选择的是心脏外科最经典、最直接的开胸方式:胸骨正中入路,这样话视野开阔、暴露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