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越退越快。
青墨色从浓到淡,从粘稠到虚无,浑浊不堪的世界逐渐恢复清晰。
然而,在归墟的侵蚀之下,中江公园已经彻底面目全非。
被淹没的办公大楼,此刻只剩残破地基,观光设施更是被彻底清空;昔日茂密繁盛的湿地森林,只剩下大片朽烂树根。
一切的一切,都像被庞然大物的肠胃消化过一般。
凉亭内。
西瓜怔怔地注视着外界变化,时不时揉揉眼睛,似乎是生怕自己产生了幻觉。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音节:
“诶?”
此时此刻,海水已经退到凉亭台阶以下,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虚幻。
夜空重新露出,星月璀璨,投下一片片薄纱般的柔光。
周围那些远古生物,连同那片从归墟中溢出的原始浓汤,正成片成片地化作虚影,看起来像是被月光蒸发殆尽。
西瓜的嘴巴越张越大。
然后他抬起右手,直直指向外面,同时转身看向凉亭里的其他人。
老鹿还站在边缘,一动不动,盯着夜空发呆。
灰夹克搂着军装女坐在地上,眼神有些呆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糖罐由于闭着眼睛的缘故,此刻没有反应,只是偶尔发出一阵虚弱的咳嗽。
西瓜张大嘴巴,激动地看着他们,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
老鹿没有说话,而是突然冲出了烛光范围,同时伸出手,探向凉亭外界。
没有水。
他一口气跑出了七八米,沐浴在月光之下,这才转身望向众人:
“没了……海水真的没了!”
西瓜红着眼圈喜极而泣,哽咽了片刻,最后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嚎叫:
“操!操!操操操操!我们不用死了!?”
凉亭外的老鹿点点头,随后仰首望向天空。
看着正在变回原样的世界,看着星光闪烁的夜空,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
凉亭顶端。
轻舞回旋的夜风之中,伊然从天而降,落在残破的凉亭上,右手顺势接住了当空坠落的黑伞。
此时此刻,天穹深处最后一丝金色残光正在消散,星光照彻夜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沉默着屹立在凉亭顶端,扭头环视四周,眼瞳映出柔和的月光。
海水褪去了。
但是伊然知道,归墟并没有真正离去,它只是被暂时斩断了触须。
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自己这次能逼退归墟,乃是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发力的结果。
倘若伊然没有留着一手兵主驭鬼法,倘若糖罐他们没发力,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世界上还未出现过畸变以上的灵异力量,归墟一旦收集到足够多的泉眼,甚至能发动一场灭世大洪水。
还好。
还好李裳羽找到了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归墟入侵将引发无穷量级的连锁反应。
“……”
想到这里时,伊然忍不住松了口气,这次真是太悬了。
直到现在,他的后背还在隐隐发凉。
心情稍稍放松之际,伊然目光扫过远处野地时,发现几十个苍白人形正在月下聚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重新聚成一团。
它们重叠融合,迅速膨胀变大……几息之后,一脸恍惚的小胡子,跌跌撞撞地站在了废墟上。
他比之前淡了许多,几乎半透明。
看上去非常虚弱。
而这个男人身后,那颗如小山般庞大的腐烂人头,正冲他张开巨口。
明显将其当成了下一个目标。
伊然眯起眼睛,身形稍转,并握紧了手中那柄黑伞:
“过程已经如此艰难,结尾应该尽量圆满才是。”
下一个瞬间,亭顶只剩夜风。
……
荒野的河岸旁,小胡子虚弱地昂起头,望向璀璨星空,眼里尽是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有无数碎片在脑子里忽闪忽灭:宽阔无比的伞面,无数向上扬起的细长手臂,自己一次次撞上那些手臂,一次次炸成白烟。
“活下来了吗?”
小胡子昂起头,对着月光看了看右手。
手掌是透明的。
边缘模糊,像还没完全凝固的水。
他也没想到,在这种状态下,自己还能重新拼起来。
分解身体化为无数白色人形,是小胡子最后的手段……解体之后,他会失去所有意识,只剩下最基本的执念。
执念一旦解除,能不能重新聚合回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这次只能说是运气不错。
就在小胡子暗自庆幸之际,周围月光暗了下去。
一道巨大的阴影,缓缓漫过了他的头顶。
小胡子的瞳孔骤然扩张,立刻望向河面:自己的倒影身后,正浮现出一颗巨大的腐烂人头。
他能认出来,这是同伴的能力。
但是想躲已经不可能了,小胡子虚弱得连站都站不太稳。
“……”
此时此刻,那颗吞噬了无数手臂,已经膨胀至小山大小的腐烂人头,正张开参差不齐的巨口,对准了男人的身影。
口器深处,腥风扑面。
小胡子想动,但身体始终不听使唤。
阴影越压越低。
就在那张巨口啃噬而下的瞬间,一柄黑伞架在了他头顶。
伞盖向上一顶,轻描淡写地抵住那颗正在下压的人头。
小胡子愣住。
借助前方清澈见底的河面,他看到那位剧情大佬,此刻架着一柄黑伞,出现在自己身后。
防尘服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左手随意地插入兜中,右手举着那柄古怪的黑伞。
伊然背对着那颗山一样大的头颅,手腕轻轻一转,黑伞随之悠然旋转。
嗡——!
伞盖带动气流,猛然震开那颗腐烂人头,像是拨开一片碍事的落叶。
人头顺着旋转的力道向后弹开,翻滚着飞出几十米,便砰的一声砸进泥地里。
伊然望向河水中小胡子的倒影,带着调侃的意味说道:
“命很硬啊。”
“贱命一条,不敢活也不敢死。”小胡子惨淡一笑。
……
凉亭内,气氛随着海水消失回暖了一阵,却又很快压抑下来。
因为损失惨重。
糖罐和军装女都快不行了,奄奄一息,只差咽下最后一口气。
就在老鹿、西瓜、灰夹克神情沉痛,做好与她们告别的准备时,随着一阵微风拂过,伊然蓦地站在他们面前。
右肩扛着虚弱的小胡子,左手提着一颗人头。
人头心脏大小,面目模糊,正安静地蜷缩在他掌心里。
灰夹克又惊又喜,下意识脱口而出:
“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