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为首的年迈女子再度放声大呼,她每呼喊出一句,台下众人便跟着吟诵一句:
“礼赞佛陀!”
“终结即是拯救!!”
“末日即将到来,我等皆会归于永世净土。”
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在这集体性的癫狂中,那幅面对众生的无头邪佛挂画,竟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之下,微微鼓动起来。
仿佛画里藏着一具真正的躯体,正在呼吸。
断裂的脖颈处,那团黑暗的漩涡,随之扩散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疯子!”
“一群没脑子的傻瓜。”
“末世崇拜……”
郭明丽望着眼前癫狂的仪式,嘴唇无声地翕动。
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复活的。
也知道父母如何在网上假扮她,用精心编织的动态,让所有人都相信郭明丽还活着。
她全都知道。
正因如此,当“郭明丽”渐渐被传成都市怪谈,当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她不是活人时……郭明丽自己,也真切地感觉到身体开始不对劲。
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尊无首邪佛的本质。
祂能将众人深信不疑的事物,化为现实。
只要足够多的人坚信“郭明丽活着”,她就能行走于日光之下。
只要足够多的人传说“郭明丽是鬼魂”,她的血肉就会一寸寸失去温度。
那么……
如果让足够多的人,发自内心地相信末日已至,终焉降临。
这尊邪佛,是否就真的能将整个世界,拖入祂所许诺的永恒净土?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郭明丽感到一阵莫大的恐慌。
她看到的,并非一场荒唐非法集会。
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被狂热信仰所孕育,逐渐成型的末日图景。
不行!
必须阻止他们!
想到此处,郭明丽一口气冲上高台,不断推开挡路的白袍侍从。
最后,她用力推开那名妖言惑众的老女人,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呐喊:
“停下!你们都给我停下!”
郭明丽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开来。
数百张苍白的面孔木然抬起,眼神空洞得像一颗颗浑浊的玻璃珠。
只瞥了她一眼,又齐齐低下,继续用前额撞击地面。
咚——咚——咚——!
整齐的闷响像鼓点,轻易淹没了她的声音。
为首的年迈女子再度走上前,只是轻轻抬手;台下叩拜的节奏骤然加快,诵经声再度响起,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你这个疯子!”郭明丽指向她,全身都因愤怒而颤抖:
“根本没有末日!你在骗他们!这些都是谎话!”
闻听此言,年迈女子面孔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
“可怜的孩子,谁都能质疑我们,唯独你没有资格。”
“一个死去多时的人,户口都被注销了,现在却站在这里大喊大叫。”
“对他们来说,你本身就是奇迹啊!”
说话的同时,首领一步步走近她,步伐缓慢,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这具不该存在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布道词。常理已经崩坏了,死人都能复活,那末日为什么不会来?”
台下,一个跪在最前排的老妇人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郭明丽,干裂的嘴唇嚅动着:
“她的父母供奉佛祖,便换来了她重生的机会……她的父母能做到,我们一样能做到!”
很快,狂热再度蔓延开来。
“没错,只要信仰坚定,我们也能死而复生。”
“只要信仰真佛,就能在末世重生!”
声浪渐起,数百双眼睛重新聚焦在她身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更为虔诚。
郭明丽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台边缘。
她张着嘴,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时此刻,郭明丽终于明白了自己被带到这里的理由……这个地下教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们的教义神圣不可侵犯。
而自己,就是这个证据。
……
就在郭明丽被绝望淹没,狂热的声浪即将达到顶峰的那一刻。
嗤啦!
一声轻微异响,突兀地插入了震耳欲聋的诵经声中。
紧接着,一缕缕刺目的金色火焰,从那幅邪佛挂画的边缘处窜起。
火焰并非凡火,它燃烧得异常迅猛,如同活物,迅速沿着干枯皲裂的佛身蔓延。所过之处,深黑的丝线化为飞灰,阴郁的颜料在高温下,极速扭曲消融。
佛陀那仿佛能吸走常人灵魂的形象,在纯净的金色火焰中,如同遭遇阳春的积雪,迅速溶解消散。
“佛祖被烧了!”
台下,一个信徒率先发出惊愕的尖叫。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那整齐划一的叩拜与诵念声戛然而止。
数百张狂热的脸庞瞬间被错愕所取代。
他们呆呆地仰着头,望着自己信仰的核心,那幅被视为神圣连接通道的挂画,正在火焰焚烧下迅速化为飘散的黑烟。
“不……这不可能!”
紫袍首领脸上的悲悯顿时消失不见,癫狂的探出双手,试图就这样抹去那些金色火焰:
“圣像!我的圣像!停下!快扑灭它!”
但没有任何人动弹。
由于信仰图腾被当面摧毁,信徒们遭受了巨大冲击,一个个茫然无措。
火光越来越盛,将整个昏暗的地下空间映照得一片金红。
就在那佛像即将彻底消融的焰心深处,一个笼罩在扭曲波光中的男子身影,缓缓浮现出来,凌空而立。
他背对着燃烧的佛像。
目光扫过台下呆若木鸡的数百信徒,最终落在脸色惨白,如同见鬼般的紫袍首领脸上:
“想要找到你们这些老鼠,还真不容易。”
说着,伊然便调转视线,望向那群匍匐在地的狂信徒:
“很遗憾。”
“你们期待的末日重生,大概是要延期了。”
“因为我不准。”
而那位首领,手指着伊然,嘴唇剧烈哆嗦,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郭明丽瘫坐在高台边缘,仰望着那个从火焰中走出的身影,一时间竟忘记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