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绘制风格阴郁诡异,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无头佛像挂画。与石制佛像造型类似,但细节更繁复,看颜料和纸张,怕是阿瑜陀耶时期的作品。”
“还有……几幅郑信大帝的画像。”调查员补充道,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
“郑信大帝是暹罗汉血,也是沿海部分村社供奉的民间海神,通常寓意开拓进取,保商业繁荣。但这几幅画像的款式和纸张都是最新的,与其他宗教物品的陈旧感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李阳低下头,仔细审视那张无头佛像的特写。
照片中,佛像脖颈处断裂的缺口空荡地朝向镜头,然而不知是光影错觉还是心理作用;他竟感到一阵微妙的寒意,仿佛正被那缺失头颅的“存在”凝视着。
李阳立刻划走这张照片,沉声嘱咐:
“将羊肉馆内所有相关宗教物品严格封存,你们也不许私自查看,明白吗!?”
“明白!”调查员肃然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其他同事。
目送他离开,李阳点开了郑信大帝的画像。
画中人物剑眉星目,手持法剑,形象凛然正气,与旁边那无头邪像形成了极端对比。
“一家普通的羊肉馆老板,私下供奉无头邪像……同时却又收藏着崭新的正神画像?”李阳喃喃说道:
“真变扭啊,要么是精神分裂式的信仰混乱,要么……”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车窗外,凝视着那座被封锁的羊肉馆。
“要么,他们是在试图用郑信大帝的画像,来镇压或对抗那尊无头佛像所代表的东西……结果显然易见,他们失败了。”
说到这里,他转向身旁:
“你怎么看?”
伊然正坐在他旁边,紧蹙着眉,用指节用力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反复揉捻。
听到询问,他并未睁眼,低声说道:
“你听说过郑信灭佛的传说吗?”
“有所耳闻。”李阳神情一凛:
“故事说,郑信进军吞武里之前,曾在林中遇佛陀显化劝谏,但他不仅拒绝,更拔剑斩落了佛首……此后吞武里王朝一世而亡,他本人也在晚年死于乱棍之下。”
说到这里,他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向伊然:
“斩断佛头!你的意思是……郑信当年斩落的,就是贾乃律信奉的这尊无头邪佛?”
“并非断定,只是觉得过于巧合。”伊然终于睁开眼,眼神有些复杂:
“就目前情报看,郭朋夫妇显然知道自己供奉的是邪物,却仍在馆内张贴郑信画像。这强烈的动机,恐怕正是想借这位斩佛者的余威,震慑邪佛。”
“因此我推测,这尊无头邪佛,很可能就是传说中被郑信斩首的那一尊。”
“吞武里王朝的那段秘辛,背后恐怕藏着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
“如果事实当真如此。”李阳的神情变得愈来愈凝重:
“岂不是说,郑信当年对上了一只畸变体,最后还能战而胜之?这这这……这绝不可能!”
“确实不可能。”伊然认同地点点头。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外隐约传来的噪音。
李阳和伊然都能感觉到,一段被尘封的异国历史,似乎正悄然影响着现实。
……
夜色已深。
调查员王小师,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郭家羊肉馆,回到公寓。
翻出手机查了一下时间,已是深夜十点。
回到租住的公寓,他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试图通过沐浴,清除案发现场的污浊。
热水器的温度只有32℃。
花洒喷出来的几乎是冷水,但是淋在王小师的身上,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清凉惬意。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加速奔流,体温越来越高……镜中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唉,千防万防……还是发烧了!不争气啊,明天还要上班呢!”
想到这里,王小师草草擦干身体,跑回卧室从药箱里找出两片退烧药,混着安眠药一起用水服下。
随后倒在床榻上,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这时候,他逐渐发现,自己除了浑身燥热,没有任何鼻塞、或者咳嗽的症状。
反而脑子异常清醒,甚至有点亢奋。
当王小师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安眠药已经发挥了作用……他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开始了。
他一次次回到羊肉馆那间隐蔽的储藏室。
那幅无头佛像挂画就挂在墙上,王小师每次进入储藏室,都不由自主地瞥去一眼。
现实中,他进入储藏室的时候,曾无意识瞥了一眼……但很快便想起李阳的命令,闭上眼睛,退出了那间储藏室。
接着由几位全副武装的同事,摸索着进入室内,蒙上黑布并收走了那幅画。
由于当时王小师只瞥了一眼,根本没看清楚那幅画的面貌,因此收队复审时,便报了个没有看过画。
实际上,他也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确实没有看。
连画的内容都不知道。
但是在梦里,王小师却一遍遍的回到储藏室,一遍遍的瞥向那副挂画。
画中的内容,随着他无数次的闪回,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尊枯瘦皲裂,呈干尸状的无头佛陀。
断裂的脖颈处,翻涌着漆黑的漩涡,像一张巨大的嘴,不断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他想闭眼,想退出去,但梦境循环往复。
每一次,王小师刚退出门口,下一秒又站在了画前。
佛陀粗糙干枯的尸身,脖颈处的黑色漩涡,还有那双莲花印的双手……都在他的眼前,变得愈发详尽细致。
“喃无……达萨……”
“萨陊……阿捺咜……”
“菩提萨埵……咜也他唵……”
模糊的诵经声从画里传来,忽远忽近。
邪像的开始缓缓扭动身躯,结着莲花印的双手慢慢抬起,对准了他。
王小师想跑,双脚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尊无头邪佛从画里走了出来;身躯越来越庞大,最后竟顶破了储藏室的屋顶,矗立在夜色中。
断裂的脖颈处,漆黑的漩涡里浮现出无数细碎的暗斑,像是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啊!!!”
王小师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撕裂胸膛。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可他的体温依旧滚烫,而且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梦中邪佛干枯尸身的每一道纹理,袈裟表面的每一道褶皱,甚至诵经声的节奏,都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不是梦,而是亲身经历。
他抱着头,试图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可越努力,头痛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髓里扎来扎去。
那些记忆碎片像疯长的野草,顺着神经钻进他的大脑,不断膨胀蔓延,挤压着王小师的意识。
“不要……别过来……”
男人蜷缩在床头,双手死死抠着头皮,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自己的记忆正在被吞噬。
小时候的趣事、工作的经历、家人的面容,都在极短时间内化为养料,被那尊不断变大的无头邪佛取吞噬。
“头好痛。”
“好痛!”
“要裂开了!”
随着意识深处,那尊无头邪佛越来越庞大,王小师的头痛也越来越剧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颅骨里冲出来。
他张着嘴,想喊救命,却已经虚弱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颅骨仿佛被内部的力量撑得越来越大,骨骼摩擦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公寓内猛然荡开。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卧室的地板上,映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王小师倒在床头,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神情。
此时此刻,他的头颅犹如熟透了的西瓜一样裂开,红白相间的浆液混着颅骨碎片泼向四方,涂满了床头、墙壁与地板。
场面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