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宫阙殿宇,致命的突进中迅速沦陷,心态逐渐发生了些许变化。
“好快的刀……好狠的斩首战术……”
嘴巴最硬,数次表示宁死不屈的左大弁藤原成范,脸色变得愈来愈难看。
大江广元早已面无人色,华贵的锦袄下,身体抖如筛糠。
他不敢看两旁倒伏的尸首,以及肆意横流的血污,只顾死死闭着眼,被身后的武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那名阴阳师打扮的贼首……究竟是人,还是恶鬼!?”
此时此刻,就连一向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平教盛,眼底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生存的本能,以及属于政客的敏锐告诉他:眼前的大势,恐怕真的要变了。
……
不到十分钟,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便一路横冲直撞,冲到了紫宸殿前方,象征至高权威的白石庭院。
“停!”
最前方的伊然骤然抬手,做了个全军止步的手势。
奔腾的洪流瞬间停滞,只余下粗重的呼吸,以及甲胄摩擦的轻响在夜风中回荡。
“大将军,有何军令?”源为朝快步上前,有些疑惑的问道。
崇德上皇与伊然达成协议之时,他就是见证者,因此在心底里,已经将对方当成了征夷大将军。
伊然转过身,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目光扫过那群公卿:
“诸位被半请半迫而来,心中必有惊惧,更有不服,我知晓!”
“如此,我给诸位一次选择的机会。”
“若仍心向后白河,信其为正朔,现在便可离开队伍,自行前往紫宸殿。我伊川长明,绝不阻拦分毫,亦不容任何人暗中加害。”
听到这番话,源赖政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此言……当真?”
他身为检非违使别当,相当于九门提督,执掌京都治安,深受信任。
因此,哪怕见证了崇德一系的战斗力,此刻仍然心向后白河。
“我伊川长明,在此起誓。”伊然举起右手,直指苍天:
“若违此誓,暗箭伤人,甘受五雷诛顶!”
“大将军!”源为朝急道,手已按上刀柄。
伊然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听我的,让他们走。”
“这……”源为朝目光迟疑,最后还是点点头:
“遵命。”
伊然再次看向公卿,朗声道:
“还有谁?要走此刻便走,过时不候。”
短暂的死寂后,源赖政眼神一厉,猛地拨开身前武士,头也不回地朝着灯火通明的紫宸殿疾步而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对正统,以及对于平清盛武力的信任,驱使着近半数的公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队伍。
追着源赖政的背影,匆忙逃向紫宸殿。
值得一提的是,源赖政的死对头藤原成范,这会儿乖乖待在了军中,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一脸的心如止水。
看到人质跑了一半,崇德上皇按捺不住疑虑,快步上前低声急问:
“大将军!你这……这是为何呀?!”
他身后,跟随而来的藤原赖长同样眉头紧锁,不明白为何要将到手的人质放走。
伊然望着那些仓皇远去的背影,笑着告诉他们:
“陛下稍安,真相是最好的说客……他们去去就回。”
他的话音刚落。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十几秒之后,紫宸殿方向便爆发出一片极度惊恐的哭嚎声,与扭曲变调的尖叫声。
“恶鬼!是鬼啊!!!”
“陛下……陛下他……真的是妖魔!”
“快跑!回去!回去!!”
只见刚刚逃过去的那些公卿,此刻如同见了洪荒恶兽,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向着白石庭院狂奔回来。
他们华贵的衣袍被扯乱,冠帽歪斜,脸上涕泪横流,甚至有人衣物的下摆已被污渍浸透……
冲在最前面的源赖政,这位以刚毅著称的武家栋梁,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毕生最可怕的梦魇。
他们逃回阵前,甚至不敢停留,直接瘫软在地,或死死抓住叛军武士的腿甲,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松开;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只会断断续续重复嘶哑的语句:
“鬼……全是鬼……紫宸殿里……已非人间……”
一切都在伊然的预料之中。
紫宸殿的范围内,后白河一众皆成鬼相。
这些公卿不明其中奥妙。
远远一看,便见到殿内从守军到侍从,全部都是恶鬼。
自然连滚爬爬,肝胆俱裂地逃回了阵前。
目睹众人去而复返的狼狈景象,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对视一眼,纷纷转忧为喜,不由得低声感慨:
“大将军真乃神机洞见,非凡人所能及。”
伊然笑纳了恭维,随后一脸调侃的望向源赖政:
“赖政公,此番亲眼所见,想必心中再无犹疑……这天命所归的正朔,究竟在何方?”
源赖政闻声,浑身猛地一颤,当即五体投地,重重叩首:
“臣,昏聩!今日得见妖邪乱宫,方知天命真意!崇德陛下,才是承继大统,拨乱反正的唯一正朔!”
话音未落,他竟起身拔出身旁武士的胁差,割断自己一缕鬓发掷于地上:
“臣源赖政,誓与妖邪不共戴天!”
说罢,源赖政竟再度伏地:
“愿为陛下效死力!”
他身后,那群刚从鬼门关逃回、惊魂未定的公卿,见状哪还有半分迟疑,立刻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叩首之声此起彼伏,纷纷高呼“陛下万岁”、“愿附骥尾”、“誓杀妖邪”。
伊然瞅了一眼紫宸殿,发现里面还是没动静,于是继续问道:
“认真的?千万不要勉强。”
“一点也不勉强。”源赖政抬起头,一脸正气的肃声说道:
“此乃正义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