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郁芳门的朱红门扉洞开,阴冷的夜风起伏而出。
平安宫东,城墙巨大的阴影下,火把噼啪作响,将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更衬得周遭夜幕深重。
崇德上皇身着正式的束带装束,面色凝重的立于中央。
他身旁,左大臣藤原赖长神色凝重,不断抬起衣袖,擦拭额头虚汗。
武家代表源为朝则手按刀柄,双眼凶光四射,不断扫视黑暗。
他们身后,是寥寥百余心腹武士与公卿,气氛肃杀而忐忑。
此时城墙顶端,郁芳门正上方,伊然双手扶着墙垛,向下俯瞰着远来的车队。原本的守城军队,此时要么反正,要么失去一切生机,横七竖八的堆在城墙西北角。
急促的马蹄声,混含着脚步声撕裂寂静,由远及近。
安倍晴光率队冲破夜色,直至郁芳门前刹住,队伍中央,两辆黑漆牛车在队伍中央戛然而止。
内里的公卿察觉到车辆停顿,神情变得格外凝重,厢内却是一片死寂。
崇德上皇快步迎到队伍前,目光死死锁住牛车,有些干涩的问:
“晴光,你们真的?”
晴光不答,只对身后武士挥手下令:
“请诸位公卿下车,面见陛下。”
武士后退半步,忽地旋身,猛然掀起车帘。
几乎同时,两侧早有准备的武士,已扳住车厢两侧的木栏,轮动铁锤将其利落卸下。
车厢随即洞开,将内里一众朝廷柱石,暴露在跃动的火光之下。
首先被半扶半架下来的,是仅着寝衣,头发散乱的藤原成范。
他脚一沾地,看清眼前阵仗,尤其是火光中崇德上皇的脸庞,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崇德!尔等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挣脱搀扶,踉跄一步,声音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寒冷而颤抖:
“我藤原成范,世受皇恩,岂能附逆!宁死不屈!”
他话音未落,源雅定、平信兼、大江广元等人也被逐一带下。
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公卿,原在府邸中好好躺着,莫名其妙就被劫到牛车里挨冻,早就受了一肚子气。
此刻虽然暴露在火光与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却也强撑着挺起胸膛,或怒斥,或冷笑,或闭目不言。
崇德上皇与藤原赖长等人,均是目瞪口呆,虽然之前已经通过了气。但是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将朝廷最重要的高官全都绑了过来,那可是半个朝堂的核心人物啊。
寒冬的冷风之下,呵斥声此起彼伏,混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更显凌乱。
就在这时,城墙之上,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压下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下来:
“冬夜寒重,岂是待客之道?还不快为诸位公卿奉上冬衣。”
公卿们愕然抬头,才发现伊然立于墙头,一时间露出困惑的神情。
很显然,他们都还没弄清楚对方的身份。
这时候,随着伊然话语落下,早有准备的兵士便捧着厚实的裘衣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一件件披裹在这些仅着寝衣的公卿身上。
袭人的暖意骤然包裹住冻僵的身体,这出乎意料的礼遇像一记软拳,让不少人的怒斥卡在喉间。
他们下意识地拢紧冬衣,神态复杂,愤怒未消,惊疑不定,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这突如其来的体贴,比直接的威吓,更让一众公卿感到无所适从。
藤原成范裹着厚袄,身体回暖,气势却莫名矮了半截,只能铁青着脸重复:
“休想……休想让我等从贼!”
他这一开口,其余人顿时配合搭腔:
“守节!”
“宁死不屈!”
“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
等等正气凛然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场面再度凌乱不堪。
由于时间紧迫,伊然没有给他们发泄怨气的时间,俯瞰着一众公卿,朗声开口: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我今日并非要胁迫诸位,只是想让诸位看清真相。”
“后白河勾结邪祟,宫城已沦为妖邪巢穴。”
“鸟羽法皇早已驾崩,却被妖邪操控,死而不僵。此等乱象,若不制止,平安京必遭浩劫,天下百姓必受涂炭!”
哪怕此时众公卿都在呵斥怒骂,“贼首”的这番话,还是清清楚楚传入他们耳中。
那些被绑来的公卿虽然一脸不信,此刻却收起了骂声,窃窃私语起来。
趁此机会,崇德身边的藤原赖长立刻上前,肃然宣告:
“诸公若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助崇德上皇重正神器,涤荡妖氛……则非但眼下官职禄位可保无虞!他日史笔工楷,所记下的,亦非从逆之污,而是匡扶社稷,拯救万民的不世之功!此乃大忠,亦是无量功德!”
城墙上,伊然对他的发言深表满意,当即予以确认:
“这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说罢,没有给公卿们考虑的时间,猛地一挥令旗:
“出发!”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再耽误一两分钟,平安宫大概就反应过来了。
下达命令的瞬间。
伊然身影率先一动,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白虹,自宫门疾掠而下,其势如蛟龙入海。
安倍晴光与崇德上皇对视一眼,重重颔首。
源为朝拔出配刀,低吼一声:
“跟上!”
率百余武士如决堤之水,拥着挟持而来那些公卿,轰然涌入宫城。
兵锋所向,直指紫宸殿。
伊川长明一马当先,疾驰而过的身影犹如像怒龙翻江,直接凿传了各个防御阵线。
随后充分发挥《太阴命宫》肃杀、敛藏的特性,神出鬼没的游走在战场各处。
每一次短暂现身,必有阵头、物见、舍人首等军官被精准狙杀。
平安宫的守军,往往只听见同僚猝然倒地的闷响,却连袭击者的衣角都未曾瞥见。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失去指挥的阵列中急速蔓延,军心顷刻溃散。
宫道上的抵抗,因此变得孱弱无力。
无论是试图结阵的神官,还是奉命拦截的北面武士,一旦被这鬼魅般的斩首战术打散组织。面对后续跟进的阴阳寮精锐,以及源为朝麾下精锐武士,便如同浪花撞上礁石。
即便是平清盛麾下以悍勇著称的六波罗秃童,在源为朝亲自率领的北面武士突击之下。也仿佛撞上了碾碎一切的铁壁,顷刻间人仰马翻,血染宫砖。
可以说,宫变突入的速度,比公卿们平时上朝的速度还要快。
那股如有神助的突进速度,让被裹挟在队伍中踉跄前行的公卿们,从脚底升起阵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