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突然出声喝止,声音里隐含着几分急切。
伊然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
“怎么?”
晴光快步上前,凑近他身侧,压低了声音:
“不必再广撒网了,要绑,就绑最能一锤定音的!”
“我给你说几个位置,你务必记牢!若是能将这几人拿到手,咱们的胜算,便真能冲到八成!”
“请说!”伊然神色一凝,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听仔细了……”
安倍晴光目光灼灼,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面授机宜。
“明白了!”
伊然得到确切消息,转身一跃,身形踏空飞腾而起,如一道逆升的白色流星,无声没入夜色深处。
晴光目送着伊川长明的身影远去,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阴阳师们大声道:
“传令下去!即刻联系兼实公、赖长公,让崇德上皇带亲信在平安宫东门候命!将长明殿请……请来诸多朝廷要员的消息,一并告知。再让源为朝清点武士,备好弓箭,半个时辰后,宫城见!”
……
半刻之后。
阴阳寮的院门轰然洞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如黑色的激流涌出。
为首的晴光已换上一身墨色狩衣,手中不再是念珠,而是一柄未曾出鞘的御神刀。他身后,是数十名精锐的阴阳师与持刀武士,神情肃杀,沉默地拱卫着两辆黑漆牛车。
牛车被裹在队伍中央,车帘紧闭,但厚重的帘布却压抑不住里面传出的动静。
赫然是一阵阵因颠簸而变调的呵斥怒骂。
“汝等妖人,安敢如此!”
“劫持朝廷大臣,形同谋逆!速速放开老夫!”
“尔等究竟意欲何为?!停车!”
那些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拍打车厢内壁的砰砰闷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仿佛这不是一次隐秘的政变行军,
而是押送着满车要犯,准备游街示众的荒诞仪式。
车外的阴阳师与武士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将步伐压得更快,手紧紧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深不见底的坊间阴影。
队伍全速奔行,直指平安宫东面的郁芳门。
那里,是约定的起事之地,也将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第一个关口。
……
此时此刻,队伍中间的一辆牛车内。
车厢悬着一盏昏暗的油纸灯,豆大的火光在颠簸中摇摇晃晃,将满车厢衣衫不整的公卿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熏香味,榻榻米碎屑的气味,以及众人身上的汗味。
“岂有此理!简直是悖逆天道!”
官至左大弁,掌宫中诏敕礼仪的藤原成范,咆哮着想去推牛车的木栏。
奈何车厢被牢牢钉死,任凭他如何推搡,只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乃左大弁,掌宫中诏敕礼仪!谁敢囚我?速速开门,否则定诛你九族!”
藤原成范大声咆哮起来。
他本是后白河阵营的核心文官,平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越想越怒,抬脚便要去踹车厢壁,唾沫星子随着呵斥声,溅在对面大江广元的丝绸睡帽上。
大江广元被他吵得皱眉,抬手拨开睡帽,迷迷糊糊道:
“成范公,既来之则安之吧……如果有人能在一夜之间,将半个朝廷的公卿全都捉起来……我想,他打算做什么的话,我们最好乖乖配合。”
“乖乖配合?”藤原成范回头瞪他,火气更盛:
“你这酸儒懂什么!我等皆是朝廷柱石,岂能任人如此羞辱?待我出去,定将这伙逆贼挫骨扬灰。”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车厢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人,身穿深褐色直衣,腰间的佩刀虽被解去,右手仍习惯性的收在腰侧。
正是检非违使别当源赖政。
此刻源赖政正闭目养神,仿佛对车厢内的骚动充耳不闻,唯有鬓角的白发在微光中格外扎眼。
藤原成范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和源赖政,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死对头!
藤原成范是藤原氏旁支,一心攀附摄政藤原忠通,力挺后白河。
而源赖政虽是源氏,但素来与藤原忠通不合,更看不惯藤原成范这等趋炎附势之辈。两人在朝堂上动辄争执,甚至在贺茂祭上还曾因排位之事险些动手。
看到死对头也在这里。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藤原成范,此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打量。
没错,就是源赖政!
这老匹夫平日里在检非违使厅说一不二,连平清盛都要给几分薄面;如今不也和自己一样,被绑在这牛车里头,连佩刀都没了?
藤原成范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他悻悻地收回脚,拍了拍寝衣上的灰尘,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笑:
“赖政公……原来你也在这……老实待着呢?”
“哼!”
源赖政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刀,扫过他狼狈的模样:
“我当是谁在这聒噪,藤原成范,你也有今日?”
“彼此彼此。”藤原成范一屁股坐下,车厢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检非违使别当,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掌京中治安?”
“总好过你这趋炎附势之徒,被人绑了还只会叫嚷。”源赖政冷笑一声:
“若不是你这种小人搅乱了朝政,京中怎么会有这么一大帮逆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火气虽有,却没了先前要拼命的架势。
反正死对头也被绑了,大家都是阶下囚,谁也不比谁体面,倒不如先老实待着,看看这伙逆贼究竟想做什么。
车厢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大江广元摘下睡帽,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看着互怼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式部卿源雅定闭目不语,似在盘算着什么。
而刚被伊然绑来的大内记菅原在良,则皱着眉,指尖无意识轻巧着膝盖,正在琢磨脱身之法。
唯有平教盛,自始至终脸色阴沉如水。
他靠在车厢角落,目光死死盯着牛车的木栏,眼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杀意,
他认出了源赖政,也看清了其他几人,知道朝廷的柱石都在这里。
心中已然明白:
外面那伙逆贼的目标,绝非简单的绑票勒索。
只怕是要行翻天之事!
牛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朝着朝着平安宫的方向驶去,而车厢内的朝廷柱石们,各怀心思,却无人再敢轻易叫嚷着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