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想要扬名立万,就去花山院家平事。
想要明哲保身,就抓紧时间开溜。
结合历史来看,此刻处于保元之乱前夕,随着鸟羽法皇之死,月柃朝廷即将分裂为后白河天皇与崇德上皇两派。公卿、武士各自站队,阴谋与诅咒如同阴暗潮湿处的杂草苔藓,在华丽殿舍下疯狂滋长。
花山院家的“不太平”,很可能就是这场巨大政治风暴投下的一缕阴影,甚至是敌方阵营的试探。
伊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微苦的茶液入喉,思绪却格外清明。
他必须答应。
首先,有些事情如果不能亲身参与,难以看清真相的全貌。
其次,自己也需要积攒声望。
在阴阳寮内一鸣惊人固然能显赫一时,但真正的根基和影响力,还需要融入平安京最顶层的圈子。
解决公卿家系的灵异事件,是最快获取贵族信任,积累声望威信的途径。
再者,介入漩涡,或可争得先机!
伊然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与其被动被卷进去,不如主动切入关键节点。
花山院家就是一个极佳的观察站和切入点。
在那里,他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政治情报,感知权力交织的暗流,甚至……有机会在即将到来的变局中,掀起滔天巨浪。
危险是危险。
但机遇同样巨大。
伊然对自己的实力具有信心,没有白白放过机遇的道理。
想到此处,他放下茶盏,抬眸迎上晴光的视线:
“承蒙晴光阁下信赖,花山院家之事,长明愿往。”
“无论邪祟有多危险,或者牵涉多广,既为阴阳寮之职责,长明必竭力探查!以安贵胄之心,亦全我寮护佑朝廷之誉。”
安倍晴光凝视他片刻,缓缓颔首,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如此甚好。”
他取过早已备好的符札与手令,推到伊然面前:
“凭此可自由出入花山院邸,一应用度,皆由寮内支应。”
“若有需援手之处,可直接禀报于我。”
“记住!花山院家非比寻常,关乎天下之根本,一旦介入,便无回头之路。”
伊然伸手接过符札等物:
“长明……明白!”
他知道,一旦介入花山院家。
自己将正式步入平安京最华丽,也最危险的权力棋盘。
保元之乱的序幕,正在缓缓拉开。
按照幽灾的任务提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皇统之争中……他的刀锋所向,或许会搅动平安京最深邃的黑暗。
……
从阴阳头那里得了手令与凭证,伊然没有任何停留,直接乘上对方安排的牛车出发了。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抵达了花山院家的宅邸。
由于庄园制经济尚未崩溃,武士还未崛起。
这个时代的月柃公卿,并非后世那种三天饿五顿,聚餐只能吃怀石料理的穷哔们。
花山院家的宅院,坐落在左京极尽清贵之地,占地广阔,庭园深邃。
引路的仆从举止恭谨,衣着整洁,将伊然引至一间名为“梅香之间”的对屋。
此处与主屋以透渡殿相连,既保持了独立清静,又方便往来。
身为的家主花山院兼实,更是早早在此等候。
此时已他换下了正式直衣,身着家常的深紫水干,一见到伊然的踱步而来,便远远出门相迎。
“伊川殿肯屈尊前来,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兼实热情快步上前,揽住伊然的胳膊,将其带入了对屋内。
此时房间中心的矮案上,摆好了待客的膳点:
时令的鲷鱼刺身盛于青瓷盘中,配以生姜酢作为蘸料。
旁边木炭小炉上的陶罐里,炖着香鱼与萝卜条理的汤汁。
另有盐烧若鷺,烤鲇,以及新米和柚子一同炊煮的“柚子饭”。
银壶中温着香气清冽的米酒。
由于“肉食禁止令”的关系,平安京贵族公卿的饭食以水产为主,花山院兼实能捯饬出这些个菜来,已经属于不容易了。
“澄真那孩子已经没了。”
兼实亲自执壶为伊然斟酒,言辞客气,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与忧虑:
“近日家中种种异状……实在是,有劳了。”
伊然正欲答话,对屋外的长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木屐声,随后是略显仓皇的声音:
“斋宫清彦大人,斋宫清彦大人……那里是兄长待客的地方。”
话音未落,帘拢已被粗暴地掀起。
一个身影突入对屋。
此人一身净白无垢的斋服,头戴庄严的卷纓,手持桧扇。
他的容貌极为清隽,肌肤是常年斋戒沐浴的白色,眉宇间盛气凌人。
从此人脖颈前的项饰来看,应该是一位伊势神宫的高级神官。
年轻神官闯入对屋的下一刻,一名青年夺步上前,拦在了此人身前。
青年慌忙对着花山院兼实躬身行礼:
“兄长,这是伊势神宫的斋宫清彦大人。”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家中之事,关乎神灵祖灵,岂可轻忽?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请正统神道的斋宫大人前来禊祓净化,方是正理。正巧斋宫大人今日在京中,我便冒昧请来了。”
花山院兼实的脸色彻底暗沉下来,看向自己弟弟的目光充满了严厉警告:
“清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作主张!?”
清直被兄长的厉声呵斥吓得一颤,却梗着脖子不退,脸上交织着委屈与不甘:
“兄长!我也是为了家族!阴阳道手段诡谲,焉知不会引来更多不祥?斋宫大人是伊势神宫高阶祝部,他的‘大祓’才是……”
“住口!”兼实猛地一拍桌案,杯盏轻震。
一直冷眼旁观的斋宫清彦,此刻却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桧扇。
他并未看兼实,那双清冷倨傲的眼眸自始至终都锁在伊然身上,仿佛对屋内其余人等皆不足道。
“兼实公息怒。”清彦的声音看似平静,却带着挑衅的味道:
“在下此番前来,确有唐突。然而,神灵示警,宅邸不宁,此非一家一户之小事,关乎公卿声誉与朝廷安宁。又听闻阴阳寮遣兵主前来……特来拜访,我既是为了除魔,也是想一睹其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