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之下,猖神逞凶。
掀起惊天动地的声响与光芒,瞬间撕裂了祇园寂静的夜。
火光、狂风、地震,重重异象交织起来,将宿院笼入一场毁灭的风暴。
“什么事?!什么事啊?”
“地动了吗?!是神怒了吗?”
“烧起来了!屋顶!看啊……那是妖怪还是神明?”
邻近的寝殿屋舍中,原本沉寂的纸窗接连亮起灯火。
惊恐的呼喊声,儿童的啼哭声,东西被打翻的碎裂声,仓促跑动的脚步声……各种声音如同炸开的锅,从四面八方涌来。
宿院的建筑结构本就多为木造,猖神们的冲击之下,犹如积木一般成片坍塌。
靠近战场的几栋附属屋舍已经塌成了废墟,上面熊熊燃烧的巨大火光;一栋较小的偏殿,被追煞郎君掀起的劲风扫中一角,顿时梁折窗破,半个屋顶塌陷下去,扬起漫天尘土,引发更凄厉的尖叫和哭嚎。
“救命啊!”
“房子塌了!快跑啊!”
“天罚……是天罚啊!”
住客衣衫不整地从各自的居所中逃出,惊慌失措地涌向大门方向。
他们看到那正在狂暴围攻中挣扎的巨树阴影,看到那五头凶神恶煞,绝不属于人间的恐怖存在时。
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哭爹喊娘,场面彻底失控。
战区中心,戴伟紧张地环顾四周,发现庭院里尽是哭嚎奔逃的住客,以及不断掉落的碎瓦断木。
他隐隐有些不安,当即提醒同伴:
“昂子!动静太大了!”
程昂却是丝毫不慌,红着眼睛点点头,怒吼着:
“时间差不多喽!百瘟别摸鱼了,大家一起上!”
他一声断喝,手中乌铁剑凌空划动,背后的五方神旌猛然翻转。
令旗迎风抖动之际。
五方猖神同时收到指令,连一直沉默旁观的百瘟郎君也未再迟疑,立刻化实为虚,身形收缩凝聚,化为黑、青、红、黄、白五色的浓烟。
它们聚拢在一起,形成凝练如光的五色烟带,带着破空尖啸,那畸形巨树的身影笼入其中。
五色浓烟及体的刹那,那本就歪斜残破的庞大树身,竟猛地向内极限压缩!
所有残存的枝条,烧焦的树冠,此刻像是伞盖一样瞬间合拢。庞大的树身迅速变得细长尖锐……眨眼之间,竟凝成一根数丈长短,尖端锋锐,色泽青黑,仿佛生铁铸就的巨大钉子!
这巨钉成形的一瞬,便对准原本扎根处的土坑,带着一股沛莫难挡的力道,朝着地底死命钉去。
“想走?!别让它逃了!”
程昂已经杀红了眼,怒吼着提醒猖神。
五色浓烟感应其念,吸附之力暴涨,死死“咬”住巨钉化的树身,拼命回拽。
一边要钻地遁走,一边要拖回来。
两股蛮横力量以树身为绳,狠命对拉。
只僵持了一瞬。
伴随着一阵仿若地裂的巨响炸开,那巨钉般的树身,竟被两股反方向的巨力,硬生生撕成两截!
下半截,约莫三分之二的树干,被五色浓烟死死拖住,直接压制。
迅速被打入了死机状态,沦为一根黑木棍,“啪嗒”一声砸落在地,再无动静。
上半截,连同树冠在内那部分,则趁着撕裂摆脱了猖神纠缠;像条受伤的恶蟒,“嗖”一下彻底钻入土坑深处,没了踪影。
坑底只传来一声闷闷的,远去的钻地声,随即死寂。
烟尘混着未散的灰烬缓缓飘落。
怪异原先扎根之处,此刻只剩下那个深不见底的土坑,一根死气沉沉的黑木棍就落在旁边。
这时候,冷空气的回流。
五色浓烟同步回收,没入程昂背后趋于平静的神旌;旗面光泽略显黯淡,这番全力镇压,显然消耗不小。
事后得弄些血食狠狠犒劳它们。
程昂拄着剑喘息,看着枯木桩和深坑,面露不甘:
“跑了一半!”
戴伟走过来,用脚尖碰了碰那根黑木棍,随后将其拾起来,扛在肩膀上:
“至少,它没法再在这儿偷人了。”
程昂拧着眉头望向他:
“你拿那根木棍干什么?”
“嘿嘿,拜你所赐,这半截死机了。”戴伟咧开嘴,笑的像只偷到桃的猴子:
“我的分身还在里面,这样一来……我也算是半个驭鬼者了。”
……
阴阳寮,司曹。
空气里弥漫着线香与笔墨的气息。
靠墙的木隔窗旁。
安倍晴光与伊然,便隔着一方黑漆小案,在一片由窗台滤过的光晕中对坐。
他亲手为伊然斟了一盏浓茶:
“长明,净邪堂之举,已证明你绝非池中之物……阴阳寮,乃至朝廷,需要你的力量。”
伊然伸手接过茶水,静待下文。
“有一事,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阴阳道之职责……花山院家,近日颇不太平。”
他顿了顿,观察着伊然的反应,继续说道:
“花山院家累世公卿,门第清华,与吾等阴阳寮渊源甚深。”
“历代多出任参议,权中纳言乃至大纳言等枢要之职,兼实公更是上皇殿中常客,多有咨议。其家虽不直接司掌阴阳寮事,然于朝廷祭祀,历法颁行,宫中禁忌诸事,拥有极重的话语权与裁量之能。”
“阴阳寮之奏请,往往需经花山院一系公卿之手,方可上达天听……两方往来密切,可谓唇齿相依。”
“然而!”晴光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自澄真出事以来,其宅邸屡现异兆。”
“庭池之水莫名泛赤,嫡系血脉屡染怪疾…灾祸不断,人心惶惶。”
“现任家主兼实公,先前寻至我处,希望阴阳寮……尤其是十二纹兵主的长明你,能够出手相助。”
听到他这么说,伊然已经理清了一些脉络。
花山院家不仅是公卿,更是崇德上皇的亲信近臣,在即将到来的保元之乱前夜,其家族安宁绝非小事。
阴阳寮作为花山院家的盟友,必须表态,也必须解决问题。
“长明!”晴光目光炯炯,直视伊然:
“如今法皇春秋已高,后白河天皇新立,崇德上皇遭架空冷落……你当有所感,这平安京中,山雨欲来!进一步,必可大出天下!退一步,则能明哲保身。”
“是进是退,你……自行斟酌吧。”